“三老爺,您且放心,此事家主自有考量。”
管家臉上笑容不變,“況且偏房就在東院,有人伺候著,委屈不了少爺。”
文質心念一動,他雖然不信文鴻云那老頭如此安排是出于什么好意。
但是此刻若硬要跟隨,恐怕會讓父親難做。
他輕輕拉了一下父親的衣袖,低聲道:“爹,你先去,我就在偏房等著,不妨事,你那兒若是有什么變故,盡量不要與他們過多糾纏。”
文渚咬了咬牙,最終只化作一句低聲叮囑:“你自己也要當心,莫要隨便亂走。”
管家這才對著文質做了個請的手勢:“質少爺,這邊請。”
他隨即叫來一個伶俐的小廝,吩咐道:“帶質少爺去東偏房,好生伺候茶水。”
無奈,文質也只好壓下心頭紛亂的思緒,跟著小斯默默走向了相反方向的偏房。
進了里面沒多久,文質好不容易叫那小廝先行退下,留下自己一人在這東偏房中。
“叮鈴鈴。”
正坐著,他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銀鈴聲。
“質哥兒,你怎么在這兒?叫我好找。”
聞聲望去。
就見一個穿著青布襦裙的姑娘在門外踏著小碎步走來。
裙擺微揚,腳上系著一串鈴鐺,在那兒鈴鈴作響。
瞧見文質,少女臉上便漾開了春花似的笑,快步走進來:“我可尋你半晌了。”
她名叫文嫻雅,年方十八,是二叔文瀾的女兒,自幼便與文質玩得極好。
“嫻雅姐,你怎么來了?”
文質正要起身相迎,文嫻雅就已伸出手來,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指尖傳來冰涼,文質整個人不由得一怔。
他掌心里沉甸甸的,絹帕里分明裹著些硬物,硌著手心。
是銀子。
而且還不少。
不等文質開口,文嫻雅已將絹帕塞進他手里,隨即迅速收回手,指尖在唇邊輕輕一豎。
她側耳聽了聽門外的動靜,這才湊近半步,聲音壓得又輕又急:
“快收好,別出聲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用眼神示意文質攥緊帕子,自己卻頻頻望向門簾方向,仿佛隨時會有人掀簾進來。
“這二兩半,算是我爹補給你和三叔的。”她語速很快,“千萬別讓大伯知道。”
“我怎能收這錢?”文質皺眉道。
見文質捏著帕子要推回來,她連忙按住他的手:“是我們這邊對不住你和三叔……你若不肯收,我、我回去真沒法交代。”
她說完,輕輕拽了拽文質的袖子,牽他到窗邊的椅子坐下。
坐下時,她用手攏住了那串鈴鐺,省得它發出聲響。
“嫻雅姐……”文質喉嚨微暖,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好。
文嫻雅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,眉眼彎起:“這點碎銀算什么?還怕往后還不上我不成?”
她說著,眼波流轉,故意眨了眨眼,“我可先說好,要收利息的。”
文質只得將絹帕仔細收進懷里,拱手正色道:“嫻雅姐放心,日后必定連本帶利,一文不少地還你。”
見他神情這樣認真,文嫻雅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聲:“逗你玩的,怎么還當真了?”
她笑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收了笑意,抬手將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后:“對了,你身子可好些了?”
文質知道她說的是前些日子自己落水一事,應道:“現在已經沒什么大礙了。”
“嗯,如此便好。”
她語氣放輕了些,“你恐怕不知道,在你生病的日子里,久哥兒已經成了明勁武者,拜進青云武館了。”
她稍作停頓,才接著道:“而且聽武館的師傅說,憑他的天分,考個武秀才……該是不難的。”
聽言,文質心中暗道原來如此。
河山城素有三大武館聞名。
其中之一的青云武館在去年出了個武舉人后,則一舉成為了三大武館之首。
整個河山城,乃至十里八鄉的人都領著自家孩子來到青云武館。
有些富商不惜斥重金讓自己兒子學武,可能在三個月內突破明勁,最后能進門者也寥寥無幾。
就文質所知,他那堂兄從小泡藥浴,大魚大肉好生伺候著。
甚至還專門找來了活樁讓其修行,打磨肉身。
這才有了一身好底子。
如今文久能夠順利拜入青云武館門下,成為武者。
這不但意味著文鴻云臉上更加有面。
也對家族更加利好。
按照大周律法,凡家中有武者考取武秀才,乃至舉人,全族子弟都可享受武蔭。
所謂武蔭,其一減稅,其二免徭役,其三子孫入仕優先。
也因此,文鴻云如今更是有理由傾盡全族資源扶持文久上升,只為趕在來年開春參加武科。
可那有什么歲月安好,無非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罷了。
文久得到的資源越多。
像二叔這種在族中地位頗有些尷尬的族人,付出的代價也會越來越多。
而他們最終得到的卻只有一個又一個“先苦后甜”的大餅。
文質抬頭看向眼前面帶愁容的文嫻雅,不禁又攥緊了手中的帕子。
里面的銀子足夠尋常三口之家半年的嚼用。
那七彩錦雉說到底不過是只華而不實的禽鳥,在集市上能賣二兩銀子已是頂天。
二叔雖在衙門做文書,但也并非寬裕人家,如今卻拿出二兩半銀子作賠。
這番好意,著實讓文質有些難為情。
“好了,不說這些了。”
她收斂愁容,重又露出笑意,“你若還想謀個官府的差事,我讓爹爹再替你尋別的路子?”
“不必了。”文質搖頭,“比起讀書習字,我想,還是練武更適合我。”
“你怎敢想去練武?”文嫻雅強壓下了想要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沖動。
她伸出手來摸了摸文質的額頭,疑心文質病沒好得徹底。
“練武花費巨大,大伯舉全族之力,也才勉強供出一個久哥兒……”
她話說一半,忽然蹙眉,“你該不會……是想和久哥兒爭個高低吧?”
“我早已不是孩子了。”
文質無奈地抓抓頭發,這位堂姐什么都好,就是啰嗦起來總像在哄小孩,“何必與他爭這些?”
文嫻雅只當他是少年意氣,并未當真。
這時,偏房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。
文嫻雅正要抽身躲到旁邊簾子里,就聽見屋外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她這才停下步子。
“小姐,不好了!三叔公在正廳和老爺吵起來了,吵得可兇了!”
只見文瀾房里的丫鬟小梅慌慌張張沖進來,臉都白了。
文嫻雅臉色一變。
文質已站起身來:“在哪兒?”
“還、還在正廳……”
小梅喘著氣,“三叔公氣得臉都青了,要不是二爺拉著,恐怕已經……”
文質不再多問,轉身就往外走。
文嫻雅想跟上去,又想起自己是偷偷來的,不便露面,只得壓低聲音叮囑:“你當心些,別讓三叔吃虧。”
“知道。”
文質快步穿過院子,還沒走到正廳,就聽見里面傳來文渚壓抑的低吼:
“從前爹犧牲我,我忍了——如今你連我兒子也不放過?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