滾燙的茶水自文渚指間溢出,一只瓷杯被他狠狠摜碎在墻上。
“嘩啦”一聲脆響。
上座的文鴻云紋絲未動,只安然坐在太師椅上,垂眼啜了口茶。
“勝兒的名字既已遞進官府,便改不得了。你如今該做的,是認清事實,顧全文家大局。別東想西想,待久哥兒兄弟倆出息了,自然會拉你兒子一把。”
……
“你成天說什么要為自己兒子謀前程,可到頭來他連個童生都考不上,還差點為家族惹來大麻煩。”
“可見也是個不成器的廢物。”
他稍頓,又淡淡補了一句,“既是廢物,就讓他老老實實跟在你后面做泥腿子,別再出來丟人現(xiàn)眼了。”
“我兒子是什么樣的,還輪不到你來置喙!”
文渚氣得臉色漲紅。
而文鴻云只是冷笑一聲,朝旁擺了擺手:“王管家,送客。”
“我自己走!”
文質(zhì)剛要上前,卻見父親已一甩衣袖,疾步從正廳邁了出來。
走出約半里地,文渚腳步驟然停住。
他像被抽去了魂,雙腿一軟,幾乎癱倒在地。
文質(zhì)急忙伸手撐住他:“爹,你怎么樣?要不要緊?”
文渚無力地擺擺手,只啞聲問:“今日這事……你可看明白了?”
“先不說這個,您臉色不好,我這就背您去醫(yī)館看看。”
文質(zhì)不懂父親為何突然問起這個,一邊說一邊要將他背起。
“回答我!”文渚聲音陡然一緊,手死死攥住文質(zhì)的手腕,“你看明白沒有?”
“……看明白了。”文質(zhì)只得點頭。
他雖意外父親竟當面與文鴻云撕破臉,但靜心一想,也漸漸懂了其中關(guān)節(jié)。
“族里對外人尚留三分情面,對自己人卻如狼似虎。
今日爹若退讓一步,往后只怕會被文鴻云啃得骨頭都不剩。
山雞丟了雖可惜,但趁這機會斷了牽扯,
反倒算是及時止損。”
“好……好,好。”
文渚連道三聲好,蒼白的臉上終于透出些許血氣,“你明白就好,族人是這樣,外人也是如此,無論何時何地,都不要露怯,否則只是抱薪救火,薪不盡,火不滅。”
“我身子沒事,你扶我到路邊那塊石頭那兒歇息一會兒”
文質(zhì)依言扶他坐下。
望著兒子側(cè)影,文渚眼中掠過一絲寬慰,隨即又被濃重的失落覆蓋:
“都怪爹沒用……沒能把你送進衙門謀個差事……”
“爹,既然差事不成,”
文質(zhì)知道這是開口的時機,打斷父親道,“讓我去學武,行嗎?”
“學武?”文渚一怔,臉上露出詫異之色,“你能吃得了練武的苦?”
文質(zhì)立刻將心中盤算多時的話說了出來:
“爹,我仔細想過了。
練武雖苦,但一旦學成,至少能去大戶人家當個護院,或是跟著鏢局走鏢,月錢少說也有二三兩銀子。
以后,咱們再也不用看文鴻云那房人的臉色了。”
這番話,實實在在地戳中了文渚的心事。
他神色漸漸緩和,沉吟道:“你這話倒也在理。只是那官辦的武館門檻太高,你的資質(zhì)未必夠得上。或許可以先尋個武院試試?”
這城中的武道之路,涇渭分明。
頭一等是官府合辦的武館,大多能考取功名,前途光明。
河山城里最聞名的便是那青云武館。
次一等則是民辦的武院。
里面大多弟子學成后,也能憑本事謀個護院、走鏢的差事,安穩(wěn)度日。
文渚不是沒想過讓兒子習武。
只是從前文質(zhì)只癡迷于一些奇巧玩意兒,對拳腳功夫毫無興趣,連射獵都是被逼著學的。
所以文質(zhì)此番又提起,他自然有些驚訝。
可正如堂姐文嫻雅先前就提醒過,學武的花費絕非小數(shù)。
像青云武館那樣的地方,單單是入門就得三十兩雪花銀,次一等的也要二十兩。
武院雖花費少些,性價比高,但仍舊不是小數(shù)目。
那這錢從哪里來呢?
他的目光落在父親背上那柄舊獵弓上,心念一動,識海中那卷道書悄然浮現(xiàn)。
【可預支技藝:射獵(精通)】
他原想再等等,看看能不能預支一門武學。
可當下最要緊的是賺銀子,若是沒有銀子,何談學正經(jīng)武藝?
貸了!
文質(zhì)心念一定,道書上那行水墨小字頓時化作鎏金色的光芒沒入他的腦海中。
【預支成功,當前償還進度:0/500】
【償還完當前技藝后,方可預支下一門武學技藝。】
數(shù)十年獵戶生涯的經(jīng)驗仿佛轟然灌入他體內(nèi)。
更令他驚喜的是,他原本瘦弱的身子隨之起了變化。
氣力暗生不說,個頭似乎都往上冒了一冒,周身肌理線條更是優(yōu)美。
他粗略的估計了一下,自己如今的氣力至少漲了整整三成左右。
感受著體內(nèi)不斷涌動的力量,文質(zhì)心中愈發(fā)明亮。
有這道書在,所謂的天賦資質(zhì)限制,不過取決于自己還款的快慢罷了。
絕代天驕?在他這里,倒成了“絕貸天驕”!
“好!”文渚并未察覺兒子的細微變化,見他決心如此堅定,終于點了點頭,“我在城里還有些關(guān)系,雖不知攀不攀得上,但我先去幫你問問。”
說著,老爹語氣里又忍不住透出慣常的酸楚:
“我是真瞧不上文鴻云那副嘴臉!不就是仗著兒子有點練武的資質(zhì),便把族里資源全往自家屋里扒拉……”
對于他們這般底層求存的人家而言,若能出一位武者,實是光耀門楣的大事。
文渚自幼不受重視,文武不如兩位兄長,這才跟著老獵戶學了一身山林本事。
所以他又何嘗不日夜盼著兒子能出人頭地,為自己爭回一口氣?
可是他兒子真的有那個資質(zhì)嗎?
文渚晃了晃腦袋。
無論如何,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。
就當是賭上一把,
也要將兒子托舉上去。
父子倆一路說著,不多時便回到了那間破舊的茅草屋。
日頭西沉,暮色四合。
文質(zhì)搓了搓手,向老爹討要來了那把長弓。
腦中精熟的射獵技藝著實讓他手癢難耐,很想拿弓試上一試。
文渚斜坐在炕沿,難得露出一絲笑意:“來,試試你現(xiàn)在氣力如何?這是二石硬木弓,我年輕時第一次拉也費勁,你能拉動一絲便算不錯了。”
一石120斤,二石240斤,拉開二石弓需要240斤力氣。
文質(zhì)聽聞那些明勁武者氣力最差也能夠達到整整五百斤。
他想試試自己現(xiàn)在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水準。
“好。”
文質(zhì)穩(wěn)住下盤,握弓沉肩,仔細感受著手臂中新增的力量,正準備開弦。
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。
“砰、砰砰。”
父子二人對視一眼,文渚脖子下意識一縮,朝門外揚聲問道:“誰呀?”
莫不是催稅的差役又來了?
“文老爹,開門,是我,趙二!”外頭傳來一道略顯粗獷的男聲。
文質(zhì)卻聽出來了——是鎮(zhèn)上的獵戶,趙二。
這個時辰,他來做什么?
文質(zhì)心頭掠過一絲疑慮,手上動作卻未停,與父親對視一眼,他有些詫異地瞧見父親眼中閃過一絲慌亂。
只見文渚當即從炕沿站起身,背脊似乎都佝僂了些許,上前將門拉開一道縫。
一個黑影,順勢就從門外敏捷地閃了進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