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65年秋天,普拉特河東岸
他們沿著那條不知名的小溪走了一天一夜。
馬在第二天中午倒下了。它躺在地上,喘著粗氣,眼睛半閉著,怎么拉也不起來。瑪吉蹲在它旁邊,摸了摸它的脖子,皮膚下面是突突跳動的血管,燙得嚇人。
“它不行了。”她說。
約瑟夫的眼圈紅了。這匹馬是湯米用命換來的,現(xiàn)在也要死了。
阿福蹲下來,看了看馬的眼睛,掰開它的嘴看了看舌頭。然后他站起來,從懷里掏出那盒茶葉,捏了一小撮,放進馬嘴里。
“干什么?”約瑟夫問。
阿福沒回答。他按著馬的嘴巴,讓它把茶葉含住。過了一會兒,馬舔了舔嘴唇,眼睛睜開了一點。
“茶。”阿福說,“馬,喝。”
瑪吉看著他,沒說話。驢也湊過來,聞了聞馬,然后打了個響鼻,走開了。
馬躺了半個時辰,居然搖搖晃晃站起來了。它站在那里,四條腿打著顫,但站起來了。
約瑟夫張大了嘴。
“你……你那茶葉是什么仙丹?”
阿福搖搖頭,把茶葉盒收好。
“茶。”他說,“不是藥。馬……想活。”
他指了指馬,又指了指自己:“一樣。”
瑪吉看著他,忽然想起波尼族老太太的話:“好人在這條路上,活不長。”她不知道阿福能活多久,但她知道,他剛才用的那撮茶葉,夠他自己喝半個月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,“馬能走了就慢慢走。前頭應(yīng)該有河。”
他們又走了一天一夜。
第三天下午,地平線上出現(xiàn)了一條銀白色的帶子。
“河!”約瑟夫喊起來。
那是普拉特河。河面寬闊,水流平緩,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。河對岸是一望無際的草原,比他們走過的更平坦,更空曠,像一張攤開的大餅。
但河邊已經(jīng)有人了。
十幾輛大車停在岸邊,牛和馬散在周圍吃草。幾十個人聚在一起,有的站著,有的蹲著,有的在來回走動。他們面朝河對岸,像在等什么。
瑪吉停下來,瞇著眼睛看。
“移民車隊。”以西結(jié)說,“也是往西走的。”
“他們怎么不過河?”
“水不深,可以過。”以西結(jié)看著河面,“但他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話音剛落,河對岸出現(xiàn)了幾個人影。
他們騎著馬,從草原深處慢慢走來。馬背上的人光著上身,臉上涂著條紋,頭發(fā)編成辮子,插著羽毛。他們騎得很慢,像是在散步,又像是在示威。
“夏延人。”以西結(jié)吸了口氣。
河這邊的移民騷動起來。男人去拿槍,女人把孩子藏進車里。有人喊:“印第安人!準備打!”
但夏延人沒有沖過來。他們騎著馬走到河邊,停下來,看著對岸的移民。
雙方隔著一條河,誰也沒動。
瑪吉他們站在遠處,看著這一幕。
“他們要干什么?”約瑟夫小聲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以西結(jié)說,“但看起來不像要打仗。”
驢叫了一聲。
“它說什么?”約瑟夫問。
瑪吉盯著河面,想了想:“它在說,等等看。”
等了半個時辰。
太陽往西斜了一點,河面上起了風,吹得蘆葦沙沙響。夏延人還是站在對岸,移民還是站在這邊,誰也沒動。
終于,一個夏延人從馬上下來,走到河邊,彎下腰,用手捧起河水喝了一口。然后他直起身,朝這邊揮了揮手。
那動作不像是挑釁,更像是在打招呼。
移民這邊,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站了出來。他穿著破舊的皮夾克,腰里別著一把槍,看起來像是車隊的領(lǐng)頭。他也走到河邊,朝對岸揮了揮手。
夏延人那邊又出來一個人,騎著馬慢慢走進河里。河水漫過馬腿,漫過馬肚子,一直漫到騎馬人的腰。他在河中間停下來,舉起一只手。
移民老頭也走進河里。水淹到他的大腿,他停下來,也舉起一只手。
兩個人隔著二十步,站在河里,互相看著。
整個河岸都安靜下來。
然后那個夏延人開口了。
他說了一串話,誰也聽不懂。移民老頭搖了搖頭,表示聽不懂。夏延人又說了一遍,這回加了手勢,指了指天,指了指地,又指了指自己和對面的老頭。
老頭還是搖頭。
夏延人似乎有點著急,又說了一串,這回聲音大了,手勢也更夸張。他指著移民的車隊,指了指河,做了個“過”的手勢,然后又豎起一根手指,拇指和食指搓了搓——那個手勢全世界都懂:錢。
老頭看懂了。
“他們要收過河費。”他回頭朝岸上喊。
移民們議論起來。有人罵:“憑什么?這是無主之地!”有人喊:“給他們幾槍!”有人沉默。
老頭轉(zhuǎn)過身,朝夏延人伸出兩根手指,意思是“兩塊?”夏延人搖了搖頭,伸出一只手,五根手指。
“五塊?”老頭瞪眼。
夏延人點點頭。
老頭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車隊。五塊錢不算多,但也不少了。問題是給了以后呢?后面還有多少河?多少印第安人?
他正在猶豫,夏延人又開口了。這回他說了一個詞,清清楚楚,是英語:
“煙草。”
老頭愣了。
夏延人指了指自己的嘴,又做了個抽煙的動作:“煙草。”
“他們要煙草?”老頭回頭問。
有人從車里拿出一袋煙草,舉起來給夏延人看。夏延人眼睛亮了,點了點頭,然后伸出兩根手指——兩根,不是五根。
“兩袋煙草過河?”老頭不敢相信。
夏延人點頭,又指了指河,做了個“過”的手勢,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部落,做了個“安全”的手勢——雙手交叉在胸前,然后往外一推。
老頭看懂了:給煙草,保證安全。
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車隊。兩袋煙草,比五塊錢便宜多了。他點點頭,舉起手,豎起兩根手指。
成交。
夏延人咧嘴笑了,轉(zhuǎn)身往回走,朝岸上的族人揮了揮手。那些夏延人也笑了,騎著馬散開,在河岸上排成一排,像是在列隊歡迎。
移民們開始收拾東西,準備過河。
瑪吉站在遠處,看完整個過程。
“就這么簡單?”約瑟夫瞪著眼,“他們就是要煙草?”
“對移民來說簡單。”以西結(jié)說,“對印第安人呢?也許不是。”
他掏出筆記本,飛快地記著。
阿福看著河對岸那些夏延人。他們騎著馬,光著上身,臉上涂著顏料,看起來和波尼族人不太一樣。但他們也有眼睛,有鼻子,有嘴巴,也會笑,也會做交易。
他想起了波尼族老太太的話:“白人愛印第安人的頭皮。”
可這些夏延人,要的只是煙草。
他不知道誰對誰錯。也許根本就沒有對錯。
驢又叫了一聲。
“它說什么?”約瑟夫問。
瑪吉盯著驢,驢也盯著她。
“它在說,”瑪吉慢慢開口,“我們也得過河。”
他們跟著移民車隊一起過河。
移民們雖然警惕,但也沒攔他們——四個走路的人加一頭驢,造不成什么威脅。那個老頭甚至朝他們點了點頭,問了一句:“往西走?”
“對。”瑪吉說。
老頭看了看他們,目光在阿福臉上停了停。
“中國人?”
阿福點點頭。
“修鐵路的?”
阿福沒回答。
老頭沒再問,轉(zhuǎn)過身去指揮車隊了。
牛車一輛接一輛下河,水花四濺。孩子們興奮地喊叫,女人們緊緊抓著車幫。河水最深的地方淹到牛肚子,但沒出什么意外。
瑪吉他們跟在最后一輛車后面。約瑟夫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滑倒。以西結(jié)一手護著筆記本,一手拽著袍子。阿福走得很穩(wěn),像在平地上一樣——他在鐵路工地吊過懸崖,這點河水不算什么。
驢走在最邊上,不緊不慢,偶爾低下頭喝一口水。
走到河中間的時候,一個夏延人騎著馬從旁邊過來。他看著驢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勒住馬,朝驢指了指,又朝瑪吉說了幾句話。
瑪吉聽不懂。
那個夏延人又指了指驢,然后豎起一根手指,搓了搓拇指和食指——又是錢的手勢。
“他要買驢?”約瑟夫瞪眼。
瑪吉的臉沉下來。她搖了搖頭,把驢往身邊拉了拉。
夏延人皺了皺眉,又伸出兩根手指——兩倍的價錢。瑪吉還是搖頭。三根手指。搖頭。
夏延人嘆了口氣,聳了聳肩,騎馬走了。
驢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夏延人的背影,打了個響鼻。
“它在說什么?”約瑟夫問。
瑪吉說:“它在說,你出不起這個價。”
過了河,車隊停下來休息。夏延人果然沒有為難他們,甚至有幾個年輕戰(zhàn)士跑過來,跟移民的小孩玩,教他們騎馬。
瑪吉他們坐在河邊,擰著濕透的褲腿。
阿福掏出茶葉盒,打開看了看。里面的茶葉只剩一半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把盒子蓋好,放回懷里。
“你那茶葉,”瑪吉說,“今天給馬吃了那么多。”
阿福點點頭。
“可惜了。”
阿福搖搖頭:“馬,活。茶,有。不換,馬死。”
瑪吉看著他,想說什么,又沒說。
以西結(jié)在旁邊翻著筆記本,嘴里念念有詞。他剛才趁夏延人和移民交易的時候,偷偷記了幾個詞。現(xiàn)在他在反復念,像在背單詞。
“'Ho'néhe'——這是‘河’,”他自言自語,“'Ma'xeme'——這是‘煙草’……”
驢走過來,湊到他旁邊,看著筆記本上的符號。
以西結(jié)抬起頭,看著驢:“你看得懂?”
驢沒理他,轉(zhuǎn)身走了。
約瑟夫笑了:“它要是看得懂,就是上帝了。”
以西結(jié)苦笑了一下,繼續(xù)念他的單詞。
傍晚的時候,一個夏延老人騎著馬來到他們跟前。
他比其他夏延人都老,臉上全是皺紋,頭發(fā)灰白,但眼睛很亮。他騎著一匹白馬,馬身上畫著紅色的手印,看起來像是某種標記。
他停在瑪吉面前,看著驢。
驢也看著他。
一人一驢對視了很久。
然后老人開口了,說的居然是英語,雖然很慢,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里摳出來的:
“這頭驢,哪里來的?”
瑪吉愣了愣:“我……我從伊利諾伊帶來的。”
老人點點頭,又看了驢一會兒。
“它,”他說,“不是一般的驢。”
瑪吉沒說話。
老人指了指驢的眼睛:“它的眼睛,見過東西。”
他又指了指驢的耳朵:“它的耳朵,聽過東西。”
最后他指了指驢的嘴:“它的嘴,不說。但它知道。”
瑪吉聽著這些話,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她看著驢,驢也看著她,那眼神好像真的什么都懂。
“你……你認識它?”她問。
老人搖搖頭。
“不認識。但見過。”他指了指遠處,“北邊,有一條河,河邊有白人的農(nóng)場。農(nóng)場里有一頭驢,和它長得一樣。那個農(nóng)場的主人,是個黑頭發(fā)的人,和那個中國人一樣。”
他指了指阿福。
阿福抬起頭,眼睛亮了。
“那個人,”老人說,“后來走了。農(nóng)場不要了。驢也不知道去哪兒了。”
瑪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低下頭,看著驢。驢的眼睛還是那么平靜,什么都懂的樣子。
“你……”她蹲下來,捧著驢的臉,“你是從那個農(nóng)場來的?”
驢眨了眨眼睛。
瑪吉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。但老人點了點頭。
“它記得。”他說,“它什么都記得。只是不說。”
他勒轉(zhuǎn)馬頭,準備離開。
“等等。”瑪吉叫住他,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老人回過頭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叫我‘看見驢的人’吧。”他說,“反正你們白人記不住我們的名字。”
他騎著馬走了,消失在暮色里。
瑪吉蹲在那兒,抱著驢,一動不動。
約瑟夫走過來,小聲問:“瑪吉,你沒事吧?”
瑪吉搖搖頭。
“沒事。”她說,“就是……就是突然覺得,我跟它,認識很久了。”
驢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臉。
那意思是:是啊,很久了。
他們在河邊過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移民車隊繼續(xù)往西走。瑪吉他們跟著走了一段,然后在一個岔路口分開了。車隊朝西北方向去,說是要去俄勒岡。瑪吉他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,但驢選擇了正西,他們就跟著驢。
走了一個時辰,約瑟夫突然問:“那個老人說的農(nóng)場,是真的嗎?”
瑪吉想了想:“可能是真的。也可能是編的。”
“他為什么要編?”
“不知道。”瑪吉說,“也許他喜歡驢。也許他覺得,給驢編個故事,驢會更高興。”
約瑟夫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驢會高興嗎?”
瑪吉看著走在前面的驢。它的尾巴一甩一甩,走得不緊不慢,和平時沒什么兩樣。
“會的。”她說,“它什么都知道。”
阿福跟在最后面,手按在胸口的茶葉盒上。他想起老人說的那個“黑頭發(fā)的人”,想起那個可能也是中國人的農(nóng)場主。
那個人后來去哪兒了?死了?回東部了?還是繼續(xù)往西走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,如果有一天,他也得離開,他也會把驢留給別人。
因為驢比人聰明。驢知道怎么活。
太陽升起來,照著普拉特河,照著草原,照著四個走路的背影和一頭驢。
遠處,地平線還是一望無際。
但他們已經(jīng)習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