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65年秋天,密蘇里州至堪薩斯邊境
天亮之前,瑪吉把所有人都踹醒了。
“起來。”她一腳踢在約瑟夫小腿上,“太陽都出來了。”
約瑟夫睜開眼,棚子里還是黑的。驢在旁邊打了個響鼻,那意思是“她騙你的,太陽還有半個時辰才出來”。
但沒人敢跟瑪吉講道理。
他們摸黑收拾東西。瑪吉把鐵鍋扣在背上,阿福把茶葉盒往懷里又塞了塞,以西結把筆記本綁在腰帶上,約瑟夫背起那個裝干糧的布袋。驢站在門口等著,尾巴甩來甩去,一副“你們人類真磨蹭”的表情。
走出棚子,天邊剛泛起魚肚白。碼頭上已經有動靜了,早起的搬運工在卸貨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河面上飄著薄霧,幾只水鳥從霧里鉆出來,叫了兩聲又鉆回去。
“往哪邊走?”約瑟夫問。
瑪吉看著驢。驢把頭轉向西邊。
“西邊。”瑪吉說。
他們沿著碼頭往北走,繞過集市,穿過一片堆滿廢鐵的空地,然后看見了那條路——俄勒岡小道的起點。
說是路,其實只是一條被車輪壓出來的土溝,寬得能并排走兩輛大車,深得能把人陷進去。土溝兩邊是一望無際的草原,草已經黃了,在晨風里起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“這就是俄勒岡小道?”約瑟夫張著嘴。
“對。”以西結說,“幾千英里的路,就是這么一條溝。跟著溝走,就不會丟。”
“那要是溝分岔了呢?”
“那就看命了。”
約瑟夫看著那條消失在遠處的土溝,咽了口唾沫。
驢已經沿著溝走了。瑪吉跟上去。阿福和以西結也跟上去。約瑟夫站了幾秒鐘,然后小跑著追上去。
“等等我——”
第一天走得順利。
天氣不錯,不冷不熱,偶爾有點云遮住太陽。路上偶爾能碰到其他往西走的人——幾輛大車,幾個騎馬的,幾個跟他們一樣靠兩條腿走的。彼此都警惕地看著對方,點點頭,然后各自走各自的。
中午他們在一條小溪邊停下來歇腳。瑪吉用鐵鍋煮了點豆子湯,阿福泡了一壺茶——他終于用上了那盒茶葉,泡出來的是正經的茶味,他喝了一口,閉著眼睛品了半天,說:“好。”
瑪吉也喝了一口,皺起眉頭:“苦的。”
“好。”阿福又說。
以西結喝了一口,點點頭:“確實好。比我上次喝的樹皮湯強。”
約瑟夫喝了一口,沒說話,但把茶壺里剩下的全倒進了自己的水壺。
驢在溪邊喝水,喝完抬起頭,嘴邊掛著一根草,看著西邊。
“它在看什么?”約瑟夫問。
瑪吉瞇著眼睛看過去。地平線上什么也沒有,只有草,草,更多的草。
“可能在等什么。”她說,“也可能只是發呆。驢經常發呆。”
“發呆的時候它在想什么?”
“沒想過。”瑪吉說,“我沒當過驢。”
驢回頭看了她一眼,那意思是“你倒是想當,當得了嗎”。
下午他們遇見一隊大車。
六輛,每輛由四頭牛拉著,車上堆滿了家具、農具、鍋碗瓢盆、小孩、雞籠。車旁邊走著男人女人,臉被太陽曬得黝黑,眼神警惕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胡子拉碴的大漢,手里攥著一把獵槍。
雙方在距離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來。
大漢打量了他們幾眼——一個臟兮兮的姑娘,一個中國人,一個穿破袍子的怪人,一個背著布袋的小伙子,還有一頭驢。
“就你們幾個?”大漢問。
“就我們幾個。”瑪吉說。
“往西走?”
“對。”
大漢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說:“前頭有印第安人。波尼族。這幾天鬧得厲害。”
瑪吉沒說話。
“你們有槍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們怎么活?”
瑪吉想了想,指著驢:“聽它的。”
大漢看著那頭驢,驢也看著他。
“你他媽的……”大漢罵了半句,沒罵完,搖了搖頭,“隨你們。死了別怪我沒提醒。”
他一揮手,車隊繼續往前走。牛蹄揚起塵土,遮住了他們的身影。
等塵土散盡,瑪吉還站在原地。
“波尼族。”以西結說,“我在筆記本上記過這個詞。他們住在普拉特河一帶,靠打獵為生。跟蘇族是死對頭。”
“你見過他們嗎?”約瑟夫問。
“沒有。”以西結說,“但我見過一個波尼族老頭。他在教會學校當清潔工,會用英語背圣經。他說,他們部落的人越來越少,因為白人帶來的病,因為蘇族的襲擊,因為……很多原因。”
他看著遠處:“他說,也許再過幾十年,波尼族就沒有了。”
瑪吉沒說話。她想起那個大漢的眼神,那種“你們會死”的眼神。
驢叫了一聲。
“它說什么?”約瑟夫問。
“它在說,”瑪吉翻譯,“走不走?不走天黑了。”
他們繼續走。
第二天,草變矮了。
不是那種能沒過膝蓋的草,是貼著地皮長的,一叢一叢的,露出下面的沙土。風變大,吹得人站不穩。云跑得飛快,影子在草原上追逐,一會兒罩住他們,一會兒又跑開。
“這是大平原。”以西結說,“再往西走,全是這樣的。幾百里看不見一棵樹。”
約瑟夫看著四周,什么也看不見。天和地在遠處連成一條線,圓得像一口鍋扣在頭頂。
“這地方……”他說,“讓人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走不出去。”
瑪吉沒說話。她也在害怕。但她不能說。她是帶頭的。
驢倒是不害怕。它走得穩穩當當,一步一個腳印,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。
傍晚的時候,他們聽見了聲音。
轟隆隆的,像打雷,但天上一片云也沒有。聲音從西邊傳來,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震得腳下的地都在抖。
“什么聲音?”約瑟夫的臉白了。
瑪吉沒回答。她看著西邊,眼睛瞪得老大。
地平線上,出現了一道黑線。
那黑線在移動,在變寬,在變高。慢慢地,黑線變成了無數個黑點。再近一點,黑點變成了——
“野牛。”以西結喃喃地說。
成千上萬頭野牛。
它們排成一道黑色的洪流,從西往東涌過來。牛蹄砸在地上,發出悶雷般的轟鳴。塵土揚起來,遮住了半邊天。那股氣勢,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踩碎。
“跑!”瑪吉大喊。
他們轉身就跑。但往哪兒跑?草原上一棵樹都沒有,連塊大點的石頭都沒有。
野牛群越來越近。約瑟夫腿軟了,跑兩步就摔一跤。阿福拽起他,繼續跑。以西結跑得比誰都快,破袍子揚起來像一面旗。
驢沒跑。它站在原地,看著野牛群,尾巴還在甩。
“驢——!”瑪吉回頭喊,“跑——!”
驢沒動。
野牛群沖過來了。最近的野牛離他們只有一百步了。瑪吉能看清它們的眼睛,紅紅的,亮亮的,像兩團火。
驢突然叫了一聲。
那叫聲又長又尖,刺穿了轟鳴聲。
野牛群在最前面的幾頭突然剎住腳步,后面的來不及剎,撞上來,擠成一團。整個野牛群像是被什么東西擋住,從中間劈開,分成了兩股,從他們兩側沖過去。
瑪吉站在那兒,腿已經不聽使喚了。她看著野牛從身邊沖過,最近的離她不到十步。那股腥味沖進鼻子里,熏得她想吐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野牛群過去了。
轟鳴聲漸漸遠去,塵土慢慢落下來。草原重新安靜下來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瑪吉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約瑟夫跪在那兒,大口喘氣。阿福靠著以西結,臉色蠟黃。以西結的手還在抖,但他努力擠出一個笑:“上帝保佑——如果他還記得我們的話。”
驢站在原地,尾巴還在甩。
瑪吉看著它,想罵它,想打它,想抱著它哭。但她什么都干不了,只是坐在地上,看著它,眼淚流下來。
驢走過來,低下頭,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臉。
“你這個……”瑪吉的聲音在抖,“你這個……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驢沒回答。它只是站在那兒,用那雙什么都懂的眼睛看著她。
“波尼族人說,野牛怕驢叫。”
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。
瑪吉猛地回頭。
十幾個人站在他們身后,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。他們穿著鹿皮衣,臉上涂著紅白相間的條紋,手里拿著長矛和弓箭。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,顴骨很高,眼睛細長,嘴角掛著一絲笑。
“波尼族人說,野牛的祖先曾經被一頭驢踢過,踢在蛋上。所以野牛世世代代記得那個聲音,聽見就叫,聽見就跑。”
他說的英語很慢,每個字都咬得清楚,但帶著奇怪的腔調。
瑪吉愣在那兒。約瑟夫往后縮了縮。以西結的眼睛亮了起來,手已經摸到了筆記本。
“你們……”瑪吉嗓子發干,“你們是波尼族?”
“對。”中年男人點點頭,“波尼族。我們是來救你們的。”
“救……救我們?”
“對。”中年男人指了指驢,“本來我們想出手,但看見這頭驢,就停下了。”
他身后幾個年輕戰士笑了起來。
“這驢,”中年男人說,“比你們管用。”
瑪吉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中年男人走上前,圍著驢轉了一圈。驢用那種“你能把我怎么著”的眼神看著他。
“好驢。”中年男人點點頭,“比我們部落的幾頭都強。”
他轉向瑪吉:“你們要去哪兒?”
“西邊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不知道?”他說,“不知道就往西走?”
“對。”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,然后轉身朝他的族人說了幾句話。那些波尼族人又笑起來。
“我們剛才說,”中年男人轉回來,“你們這幾個人,比我們見過的白人都傻。”
瑪吉沒生氣。她點了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傻人有傻福。”中年男人說,“這頭驢就是你們的福。它比你們聰明。”
驢叫了一聲。
“它說,”中年男人翻譯,“終于有人類說人話了。”
瑪吉瞪大眼睛:“你……你聽得懂驢說話?”
中年男人愣了愣,然后哈哈大笑。他笑得直不起腰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他身后的族人不知道他在笑什么,也跟著笑。
“你們……”中年男人喘著氣,“你們這些白人……真是……”
他擦著眼淚,指著驢:“它叫,是因為它餓了。我猜的。但我猜對了。”
瑪吉的臉紅了。約瑟夫低頭忍著笑。阿福的嘴角抽了抽。以西結已經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么。
“行了。”中年男人收起笑,“跟我們走吧。天快黑了。你們想在草原上喂狼?”
他們跟著波尼族人走了一個時辰,到了他們的營地。
營地扎在一條小河邊上,二十幾頂帳篷,都是用獸皮搭的,圓錐形,尖頂上冒著煙。小孩在帳篷間跑來跑去,女人在生火做飯,男人三三兩兩坐著聊天。
瑪吉他們被帶到一頂大帳篷前。中年男人掀開簾子,示意他們進去。
帳篷里鋪著獸皮,中間生著一堆火,火上烤著肉,滋滋冒油。一個老太太坐在火邊,正在翻肉。她抬起頭,看了他們一眼,什么也沒說,繼續翻肉。
“坐。”中年男人指了指火邊。
他們坐下。驢也想進來,但帳篷口太小,它進不來,只好把腦袋伸進來,東張西望。
老太太看了它一眼,突然笑了。
“驢。”她用英語說,發音比中年男人還標準,“我五十年沒見過驢了。”
瑪吉愣了:“您……您會說英語?”
“會。”老太太翻著肉,“我年輕的時候,跟白人傳教士住過三年。他們教我英語,我教他們打獵。公平交易。”
她把肉翻了個面,油滴進火里,滋滋響。
“他們后來走了。回東部去了。走之前送了我一本圣經。我讓孫子們拿去卷煙了。”
瑪吉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以西結的眼睛卻更亮了。他從懷里掏出筆記本,翻到空白頁。
“您……您能跟我說說波尼族的事嗎?”他小心翼翼地問,“你們的語言,你們的故事,你們的——”
老太太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你是傳教士?”
“以前是。”以西結說,“現在不是了。”
“那你要這些東西干什么?”
以西結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因為,”他說,“我怕它們消失。”
老太太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頭,繼續翻肉。
“肉好了。吃吧。”
那天晚上,他們吃了這輩子最飽的一頓飯。
烤野牛肉,燉野牛肉,野牛肉干,還有用一種野菜煮的湯,酸酸的,喝下去渾身暖和。
吃完飯,瑪吉靠在帳篷邊上,摸著肚子,半天不想動。
約瑟夫已經睡著了,頭歪在阿福肩膀上。阿福沒睡,抱著那盒茶葉,看著火發呆。
以西結坐在老太太旁邊,小聲問著什么,老太太偶爾回答一句,他就飛快地記下來。
驢終于把腦袋縮回去了。它在帳篷外面趴著,跟幾個波尼族小孩混在一起。小孩們摸它,它也不躲,就趴在那兒,享受按摩。
中年男人——瑪吉后來知道他叫“站立熊”——坐在火邊,抽著一根長煙斗。
“你們明天還往西走?”他問。
“對。”瑪吉說。
“往西走,會遇到更多野牛,更多草原,更多什么都沒有。”他吐出一口煙,“也可能遇到夏延人。他們比我們兇。他們不會救你們,會剝你們的頭皮。”
瑪吉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剛才說,波尼族是來救我們的。你們……你們經常救白人嗎?”
站立熊笑了。
“不經常。”他說,“大多數白人見我們就跑,或者開槍。我們不想惹麻煩,所以也躲著他們。”
“那今天為什么救我們?”
站立熊想了一會兒。
“因為你們太傻了。”他說,“傻得……讓人不忍心。”
他指著驢:“而且這頭驢,我喜歡。”
驢在外面叫了一聲。
“它說什么?”瑪吉問。
站立熊豎起耳朵聽了聽,然后說:“它在說,謝謝。”
瑪吉愣了。
“你……你真聽得懂?”
站立熊看著她,嘴角慢慢咧開。
“聽不懂。”他說,“但我猜的。”
他大笑起來,笑得煙都噴出來了。
瑪吉瞪著他,想生氣,但不知怎么的,也笑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們離開營地的時候,老太太站在帳篷門口,看著他們。
“你那個本子,”她對以西結說,“好好記。記完了,找個地方放著。也許一百年后,有人會看。”
以西結點點頭,把筆記本抱在胸口。
老太太轉向阿福:“中國人?”
阿福點點頭。
“我聽說過你們。”老太太說,“修鐵路的。很能吃苦。”
阿福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他想了想,從懷里掏出那盒茶葉,打開,抓了一把,用紙包好,遞給老太太。
“茶。”他說,“喝。”
老太太接過來,聞了聞,笑了。
“我五十年沒喝過茶了。”她說,“上次喝,還是那個傳教士送的。他從中國帶回來的。”
她把茶葉收起來,看著阿福。
“你是個好人。”她說,“但好人在這條路上,活不長。”
阿福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說:“命。”
老太太愣了愣,然后點點頭。
“命。”她重復了一遍。
站立熊把他們送出營地,一直送到小河邊。
“順著河走,三天能到普拉特河。過了普拉特河,就是夏延人的地盤了。你們小心。”
瑪吉點點頭。
“還有,”站立熊說,“這頭驢,好好待它。它救過你們的命。”
瑪吉看著驢。驢站在河邊,正低頭喝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。
站立熊看著他們走遠,直到變成四個小黑點,消失在地平線上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走到營地門口,看見老太太還站在那兒,手里攥著那包茶葉。
“你信那個中國人的話?”他問,“命?”
老太太看著手里的茶葉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信。”她說,“但命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他們在河邊走了一整天。
河水很淺,清澈見底,能看見魚在水草間游來游去。約瑟夫想抓魚,折騰了半天,一條也沒抓著。瑪吉用鐵鍋舀水,舀上來兩條小魚,晚上煮了湯。
天黑的時候,他們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扎營。沒有帳篷,就圍成一圈,背靠著背睡覺。驢趴在外圈,耳朵豎著,隨時聽著周圍的動靜。
阿福睡不著。他靠著約瑟夫的背,看著滿天的星星。
他想起了那個老太太的話:“好人在這條路上,活不長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。他只知道,他不想死。
他想起老陳。老陳是好人嗎?應該是。老陳從來不害人,干活最賣力,把自己的干糧分給餓的人。結果呢?被一鐵鍬打死了。
他想起那個送茶葉的黑人。黑人是好人嗎?應該是。他送了一盒茶葉,沒要錢。但他是黑人,在美國,黑人比中國人還低一等。他能活多久?
他想起瑪吉。瑪吉是好人嗎?她罵人,她兇,她騙過那個賣藥的。但她救了約瑟夫,她帶著他們走,她把最后一口吃的分給別人。她能活多久?
他想起驢。驢是好人嗎?驢不是人,但驢比人好。它能活多久?
他不知道。
驢動了一下,抬起頭,看著遠處的黑暗。
阿福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。什么也沒有,只有草,風,夜色。
驢低下頭,繼續趴著。
阿福閉上眼睛。
明天還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