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時,沈清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窗外的青石地。
昨夜那串水漬腳印已經干了,只在石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跡。腳印從院門延伸到窗下,又折返回去。步距不大,步態輕盈,確實是個女子。
翠珠端來早膳時,沈清辭狀似無意地問:“昨夜可聽見什么動靜?”
翠珠搖頭:“沒有啊,小姐。奴婢睡得沉,一覺到天亮。”
沈清辭不再問。用過早膳,趙嬤嬤準時來了。今日學的是撫琴。
“蘇小姐琴藝極好,尤擅《高山流水》。”趙嬤嬤讓丫鬟抬來一張古琴,琴身桐木,琴弦泛著幽光,“王爺最愛聽她彈琴,說她的琴音能讓他靜心。”
沈清辭在琴前坐下。她幼時學過琴,母親請了位老琴師,教了兩年。后來家道中落,琴便賣了。如今指法雖生疏,底子還在。
趙嬤嬤遞上一本琴譜:“這是蘇小姐手抄的譜子,娘娘先看一遍。”
琴譜上的字跡依舊是簪花小楷,工整清麗。沈清辭翻了幾頁,忽然在某一頁停下。那頁的頁腳處,有一小片暗褐色污漬,像干涸的血跡。
趙嬤嬤也看見了,臉色微變:“這……許是蘇小姐當年不慎沾上的。”
沈清辭指尖撫過那片污漬。血跡很淡,邊緣模糊,像是被擦拭過。她沒多問,翻回第一頁。
《高山流水》的曲子她記得。試了試音,便開始彈奏。起初有些滯澀,幾個小節后,指法漸漸流暢。琴音清越,在晨光里流淌開來。
趙嬤嬤安靜聽著。待一曲終了,她才開口:“娘娘指法不錯,但韻味不足。蘇小姐彈這首曲子時,左手揉弦要輕,右手撥弦要緩,尤其是流水那段,要彈出潺潺流動之感。”
她示范了幾個小節。琴音從她指下流出,果然不同——更空靈,更悠遠,像真的看見山間清泉。
沈清辭重新試過。這一次,她閉上眼,想象外祖母家后山的那條小溪。春日融雪,溪水漲滿,從石縫間淌過,叮咚作響。
琴音變了。
趙嬤嬤眼神微動:“就是這樣。娘娘很有天賦。”
又練了半個時辰,沈清辭腕子有些酸。趙嬤嬤讓她歇息,自己收拾琴具。收拾到那本琴譜時,她猶豫了一下,低聲說:“娘娘,這本譜子……您小心些,莫要弄臟了。王爺很珍視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清辭接過琴譜,指尖再次觸到那片污漬,“嬤嬤,蘇小姐當年……是怎么墜崖的?”
趙嬤嬤手一抖,琴弦發出刺耳的一聲響。她穩住手,垂下眼:“老奴也不清楚。只聽說那日蘇小姐去城外觀音山進香,回程時馬車失控,沖下了山崖。”
“同行的都有誰?”
“蘇小姐的貼身丫鬟,還有兩個車夫,都……都沒能回來。”趙嬤嬤聲音低下去,“王爺帶人找到時,只找到些殘骸。蘇小姐的尸身……始終沒找到。”
沈清辭沉默。沒找到尸身,只憑幾片衣料和一枚玉扣,就斷定人死了?
“王爺為此大病一場,高燒三日,醒來后便像變了個人。”趙嬤嬤嘆了口氣,“這些年,王爺從不讓府里人提這件事。娘娘也……莫要再問了。”
沈清辭點頭:“多謝嬤嬤提醒。”
趙嬤嬤走了。沈清辭坐在琴前,手指無意識地撥弄琴弦。琴音零零落落,不成曲調。
翠珠進來收拾屋子,見她發呆,小聲說:“小姐,您怎么了?”
“沒什么。”沈清辭起身,“陪我出去走走。”
主仆二人出了聽雪苑。秋日天高云淡,園子里桂花開了第二茬,香氣不如初開時濃烈,卻更清幽。沈清辭沿著小徑慢慢走,不知不覺走到了昨日蕭衍站的那片菊圃。
白菊開得正好,花瓣層層疊疊,在陽光下幾乎透明。她蹲下身,仔細看花叢根部。泥土濕潤,有幾處腳印——是男子的靴印,步距很大,該是蕭衍的。
但除了靴印,還有另一串淺淺的足跡。繡花鞋的印子,很小,在花叢間穿行,最后消失在假山后。
沈清辭順著足跡走去。假山嶙峋,中間有處狹窄縫隙。她側身擠進去,里面是個小小的山洞,僅容一人站立。洞壁上長著青苔,潮濕陰冷。
地上有樣東西。
她彎腰拾起。是一枚銀質耳墜,樣式簡單,墜子是朵小小的梅花。耳墜很舊,銀質有些發黑,梅花花瓣也磨得模糊了。
不是她的。也不是蘇婉儀那樣的大家小姐會戴的款式——太素,太舊。
沈清辭將耳墜收進袖中,退出山洞。回到陽光下的瞬間,她瞇了瞇眼。
“側妃娘娘好雅興。”
身后傳來女子聲音。沈清辭回頭,見柳姨娘帶著個丫鬟站在不遠處。柳姨娘今日穿一身水紅衣裙,鬢邊插著金步搖,妝容精致。
“柳姨娘。”沈清辭頷首。
柳姨娘走近,目光在沈清辭身上轉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空蕩蕩的耳垂上:“娘娘怎么沒戴王爺賜的翡翠耳珰?可是不喜歡?”
“今日學琴,怕勾了琴弦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柳姨娘輕笑,“聽聞娘娘琴藝了得,得了趙嬤嬤夸獎。真是難得,趙嬤嬤那人最是嚴苛,從前教我們規矩時,從沒給過好臉色。”
沈清辭沒接話。
柳姨娘也不在意,自顧自說下去:“不過娘娘學得再像,終究是學。蘇小姐那身氣度,是骨子里帶的,旁人學不來。”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娘娘可知,王爺書房里,至今還供著蘇小姐的牌位?每日晨昏三炷香,雷打不動。”
沈清辭面色不變:“蘇小姐與王爺情深義重,王爺念舊也是常理。”
“念舊?”柳姨娘像是聽到什么笑話,掩嘴笑了兩聲,眼里卻沒什么笑意,“娘娘還真是大度。若是妾身,可受不住自己的夫君心里裝著別人,還是個……死人。”
話說得刻薄。翠珠氣得臉發白,想開口,被沈清辭用眼神制止。
“柳姨娘若無事,我便先回去了。”沈清辭福了福身,轉身要走。
“娘娘留步。”柳姨娘忽然叫住她,“有件事,妾身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姨娘請說。”
“前幾日夜深,妾身起夜,瞧見個人影往聽雪苑方向去了。”柳姨娘盯著沈清辭的臉,“看身形,是個女子。娘娘夜里可聽見什么動靜?”
沈清辭心頭微凜,面上卻平靜:“沒有。許是姨娘看錯了。”
“許是吧。”柳姨娘笑了笑,笑意未達眼底,“這王府大,夜里難免有些風吹草動。娘娘初來乍到,夜里記得關好門窗。”
“多謝姨娘提醒。”
這次沈清辭真的走了。走出很遠,還能感覺到柳姨娘的目光黏在背上,像針扎。
回到聽雪苑,沈清辭立刻關了門。她從袖中取出那枚銀耳墜,放在桌上仔細端詳。耳墜很舊,梅花花蕊處有個極小的刻痕,像是個字,但磨損得太厲害,看不清。
“小姐,這是什么?”翠珠湊過來看。
“在假山洞里撿的。”沈清辭將耳墜遞給她,“收好,別讓人看見。”
翠珠應聲,將耳墜用帕子包了,藏進妝匣底層。
午后,沈清辭繼續練琴。琴音流淌,她心思卻不在琴上。柳姨娘的話在耳邊回響——夜里的人影,書房的牌位,還有那句“死人”。
若蘇婉儀真的死了,為何尸身找不到?若沒死,這三年她在哪兒?為什么突然“墜崖”?
越想越亂。琴音也跟著亂了,一個音彈錯,發出刺耳聲響。
她停下手,深吸口氣。不該想這些。她的任務只是扮演三年替身,保全沈家。至于蕭衍的往事,蘇婉儀的死活,與她無關。
可袖中那枚銀耳墜,窗外的腳印,琴譜上的血跡……這些像一根根線,纏在一起,結成一張網。
晚膳前,蕭衍沒來查驗。來的是他身邊的侍衛,姓周,面容冷峻,話很少。
“王爺有軍務要處理,今日不過來了。”周侍衛站在院中,聲音平板,“王爺讓屬下傳話:琴還需練,明日他要聽全曲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辭應下。
周侍衛卻沒走。他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清辭臉上:“娘娘今日可曾去過花園假山處?”
沈清辭心頭一跳,面上不動聲色:“午時散步時路過,怎么了?”
“沒什么。”周侍衛收回目光,“近日府里不太平,夜里常有野貓亂竄。王爺吩咐,各院入夜后鎖好門戶,無事不要外出。”
“多謝王爺掛心。”
周侍衛走了。翠珠關上門,小臉發白:“小姐,周侍衛那話……是不是發現什么了?”
“未必。”沈清辭走到窗邊,看著暮色漸濃的天際,“也許只是例行提醒。”
但她知道不是。周侍衛特意問假山,定是發現了什么。那枚銀耳墜的主人,或許已經暴露了。
夜里,沈清辭早早熄了燈。她躺在床上,卻沒睡。窗外月色明亮,透過窗紙灑進來,在地上投出窗欞的格子影。
三更時分,腳步聲又來了。
這次更輕,更緩,停在窗外的時長也短。只站了片刻,便離開了。
沈清辭輕輕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月光下,一個纖瘦的身影匆匆穿過庭院,消失在月門外。看衣著,像是府里的丫鬟。
她關好窗,回到床上。一夜無眠。
第二日,府里出了事。
一個負責漿洗的丫鬟投井了。發現時已是清晨,打水的婆子看見井里浮著個人,嚇得尖叫起來。
尸體撈上來,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,面色青白,渾身濕透。沈清辭趕到時,井邊已圍了一圈人。趙嬤嬤也在,臉色很難看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清辭問。
趙嬤嬤搖頭:“還不清楚。這丫頭叫小蓮,在漿洗房做了三年,平日里老實本分,怎么就想不開了……”
沈清辭蹲下身,仔細看那姑娘的面容。五官清秀,左耳耳垂上有個小小的耳洞,右耳卻沒有。
她忽然想起那枚銀耳墜——梅花耳墜,只有一只。
“她可有什么親人?”沈清辭問。
“有個老娘在鄉下,還有個弟弟。”趙嬤嬤嘆氣,“已經派人去通知了。”
沈清辭伸手,輕輕撥開小蓮額前濕發。頸側有一道淺淺的淤青,不顯眼,但形狀規整,像是被什么勒過。
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,起身:“讓人好生安置吧。”
回到聽雪苑,沈清辭立刻讓翠珠去打聽小蓮的事。翠珠去了半晌,回來時眼圈紅紅的。
“小姐,小蓮她……太可憐了。”翠珠抽了抽鼻子,“她娘身子不好,弟弟還小,全指望她每月的工錢。她平日里省吃儉用,一分錢都舍不得花,怎么會突然想不開……”
“她最近可有什么異常?”
翠珠想了想:“聽說前幾日,小蓮跟同屋的丫鬟拌嘴,哭了半宿。問為什么,她又不肯說。”
“拌嘴?因為什么?”
“好像是因為……一只耳墜。”翠珠壓低聲音,“小蓮有只銀耳墜,梅花樣的,戴了很多年。前幾日不見了,她懷疑是同屋的丫鬟偷了,兩人吵了一架。后來耳墜在床底下找到了,但兩人已經鬧翻了。”
沈清辭沉默。她從妝匣底層取出那枚銀耳墜。梅花花瓣磨損,花蕊處的刻痕……
她湊到窗前,借著日光仔細看。那刻痕果然是個字——蓮。
小蓮的蓮。
耳墜是在假山洞里找到的。小蓮去過假山,也許還聽見或看見了什么。然后,她“投井”了。
沈清辭握緊耳墜,銀質冰涼刺骨。
“翠珠,”她轉身,聲音很輕,“今日起,你夜里睡在外間。門窗都要鎖好,聽到任何動靜都不要出來。”
翠珠臉色發白:“小姐,您是覺得……”
“別問。”沈清辭打斷她,“照做就是。”
午后,趙嬤嬤來了。她看起來蒼老了許多,眼下一片青黑。
“娘娘,今日不學琴了。”趙嬤嬤聲音沙啞,“老奴心里亂,教不了。”
“嬤嬤節哀。”沈清辭讓翠珠上茶,“小蓮那孩子,確實可惜。”
趙嬤嬤接過茶,手微微發抖:“那孩子……是老奴看著進府的。當年她娘送她來,求我給安排個差事。我看她老實,就留下了。誰想到……”
她喝了口茶,穩了穩情緒:“王爺已經知道了,吩咐厚葬,再給她家里二十兩撫恤銀。也算仁至義盡。”
沈清辭點頭,忽然問:“嬤嬤,小蓮平日可曾得罪過什么人?”
趙嬤嬤一愣:“娘娘為何這么問?”
“隨口問問。畢竟好好的人,突然就……”
趙嬤嬤沉默片刻,壓低聲音:“不瞞娘娘,小蓮那孩子性子軟,從不與人爭執。唯有一次……前年,柳姨娘讓她幫忙洗衣裳,洗壞了一件真絲襦裙。柳姨娘要罰她月錢,是小蓮跪著求了半日,才免了罰。”
“柳姨娘?”
“是。”趙嬤嬤眼神閃了閃,“不過那都是陳年舊事了。柳姨娘如今得寵,不會跟一個丫鬟計較。”
話是這么說,但語氣里透著不確定。
沈清辭不再問。趙嬤嬤坐了會兒便走了,說明日再來教琴。
傍晚時分,周侍衛又來了。這次他帶了個小木箱。
“王爺給娘娘的。”周侍衛將木箱放在桌上,“說是秋日干燥,讓娘娘注意身子。”
木箱打開,里頭是幾包藥材:川貝、杏仁、百合,還有一小罐蜂蜜。
沈清辭愣了愣:“替我謝過王爺。”
周侍衛頷首,卻沒走。他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清辭臉上:“小蓮的事,娘娘聽說了?”
“聽說了。”
“娘娘覺得,她是自己投井的么。”
問題來得突然。沈清辭抬眼,對上周侍衛銳利的目光。那目光像鷹,盯著獵物。
“我不清楚。”她平靜地說,“但聽說她家境困難,該是舍不得死的。”
周侍衛看了她片刻,點頭:“屬下也是這么想的。”
他走了。沈清辭站在桌前,看著那箱藥材。川貝潤肺,杏仁止咳,百合安神,都是秋日養生的尋常藥材。
但蕭衍怎么會突然關心她的身體?
她拿起那罐蜂蜜。瓷罐溫潤,揭開蓋子,蜜香撲鼻。蜜色金黃透亮,是上好的槐花蜜。
罐底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簽,字跡凌厲:每日一勺,溫水化開。
是蕭衍的字。
沈清辭蓋上蓋子,將藥材一一收好。心里那團迷霧,更濃了。
夜里,她將那枚銀耳墜用帕子包好,埋在院中槐樹下。泥土濕潤,很快掩埋了痕跡。
站起身時,她看見聽雪苑的院墻上,立著個黑影。
黑影一動不動,像尊雕塑。月光勾勒出挺拔身形,是蕭衍。
他也看見了她。
四目相對,隔著半個庭院。夜色深沉,看不清彼此表情。
沈清辭福了福身,轉身進屋。關門的瞬間,她聽見極輕的落地聲——蕭衍從墻上下來了。
但他沒有進來。
沈清辭靠在門上,聽著門外風聲。許久,腳步聲響起,漸行漸遠。
她慢慢滑坐在地上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窗外,月亮隱入云層。庭院徹底暗下來,只剩風聲嗚咽,像誰的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