汗珠順著他的鬢角滑落,滴在骯臟的水泥地面上,洇開一小塊深色的印記。
姜游能清晰地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一聲,又一聲,仿佛在為他的生命倒計時。
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后凌霜的肌肉瞬間繃緊,那是即將拔槍的預備動作。
不能讓她動手。
一旦天樞局的身份暴露,這里所有人都得死,包括他自己。
喝下去,可能會死。不喝,現在就得死。
這算什么狗屁選擇題?
姜游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,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,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,卻也擠壓出了他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狠勁。
賭了!橫豎都是死,起碼也得拉個墊背的!
他忽然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里顯得格外突兀和刺眼。
他舉起那瓶藍色的補劑,像是在舉杯慶祝一場盛大的節日。
“兄弟,你這個人,我喜歡?!苯螌χF臂,語調輕松得像是在和他聊家常,“夠直接,夠帶種。不像某些人,總喜歡在背后搞些陰謀詭計?!?/p>
他一邊說著,一邊用拇指“啵”的一聲,彈開了瓶蓋。
“你說得對,想讓大家相信,就得拿出點誠意。”他環視四周,目光從每一張或懷疑、或麻木、或期待的臉上掃過,聲音陡然拔高,充滿了某種蠱惑人心的力量,“今天,我姜游,就把這條命放在這兒!如果這藥是毒,我死在這,算是給第九區的所有兄弟姐妹賠罪!如果這藥是神跡……”
他頓了頓,將瓶口湊到嘴邊,眼神變得灼熱而瘋狂。
“那從今往后,我帶著你們,把這該死的天,捅個窟窿!”
話音未落,他猛地仰頭,將一整瓶冰冷的藍色液體,咕咚咕咚地灌進了喉嚨。
液體滑入食道的瞬間,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味道,甚至帶著一絲廉價的甜膩。
然而,這平靜只持續了不到半秒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,仿佛有億萬只燒紅的螞蟻,瞬間從他的胃里炸開,瘋狂地涌向四肢百?。?/p>
這不是比喻,而是真實的感覺!
姜游的視網膜上甚至能“看”到無數微小的、散發著不祥紅光的生物,正在他的血管和臟器里瘋狂地穿梭、撕咬、啃噬!
他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,皮膚下像是有無數條活蛆在蠕動,發出細微而密集的“沙沙”聲。
一股腥甜的鐵銹味涌上喉頭,他死死咬住牙關,才沒讓一口逆血當場噴出來。
操!真他媽疼!比輔警局那個月的績效考核還他媽疼!
劇痛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成碎片,但他死死守著最后一絲清明。
他知道,這是他唯一的機會。
腦海中,那股微弱如風中殘燭的靈能被他以決絕的意志強行調動起來。
“因果連鎖”,發動!
目標:我體內所有正在開自助餐的“食靈蟲”!
變量:將你們“啃噬生命能量”的基因本能,與“清理血管壁垃圾、細胞毒素、重金屬沉淀”這個行為,進行強制因果綁定!
吃!
給老子使勁吃!
把這些垃圾都給老子吃干凈了!
無形的波動以他的意志為中心,在他體內轟然引爆!
下一刻,那股撕心裂肺的啃噬劇痛,陡然一變。
仿佛一萬把生銹的銼刀,變成了無數個高速旋轉的微型清潔刷,開始瘋狂地刮擦他身體里的每一處角落。
痛苦依舊,但性質卻截然不同。
“呃啊——!”
姜游終于忍不住,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痛苦嘶吼。
他雙膝一軟,單膝跪倒在地,身體劇烈地弓起,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蝦。
一層粘稠的、散發著濃烈腥臭的黑色油狀液體,開始從他全身的毛孔中瘋狂地滲出,瞬間就浸透了他那身灰色的舊衣服,在地上迅速積成一灘。
那氣味,仿佛將一座垃圾焚燒廠和生化廁所濃縮在了一起,刺鼻到周圍的流民下意識地捂住口鼻,連連后退。
“他……他要死了?”
“我就說吧!歸一會沒一個好東西!”
人群中響起一陣恐慌的騷動,鐵臂的臉色也變得無比難看,他握緊了拳頭,眼神復雜。
只有凌霜和顧博士沒有動。
凌霜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,準備隨時應對最壞的情況。
而顧博士,則死死地盯著自己數據板上那條瘋了一樣向上飆升的紅色曲線,嘴里神經質地喃喃自語:“不可能……這不科學……生命能量沒有衰減……還在攀升?!”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姜游即將暴斃當場時,他那痛苦的嘶吼卻漸漸平息了。
他緩緩地,緩緩地抬起頭。
那雙原本因為痛苦而布滿血絲的眼睛,此刻卻清亮得如同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。
他跪在地上的身體,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態,慢慢站直。
隨著他站起,一股遠超之前的靈能波動,如同水壩泄洪般從他體內轟然爆發,卷起一陣肉眼可見的氣浪,將地上的灰塵與那股惡臭一掃而空!
啟靈境初階……中階!
那股強橫的氣息,穩穩地停在了啟D靈境中階的巔峰,只差一步就能邁入高階!
姜游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那口氣息在空氣中拉出一條長長的白練,久久不散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污垢的雙手,用力一握。
前所未有的力量感,充斥著身體的每一個角落。
五感變得無比敏銳,他甚至能聽到百米外一只野貓的呼吸聲,能看清鐵臂臉上每一根因震驚而倒豎的胡茬。
這就是……洗髓伐毛?這藥勁,也太他媽上頭了!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落在已經徹底呆滯的鐵臂身上。
全場死寂。
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,傻傻地看著那個渾身漆黑、散發著惡臭,卻又仿佛神明降世般氣勢逼人的身影。
“撲通!”
鐵臂手中的電磁弩掉落在地,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。
他看著姜游,那雙銅鈴大眼里寫滿了震撼、迷茫,最后,全部化作了狂熱的崇敬。
他見過殺人如麻的狠角色,見過口若懸河的騙子,但他從未見過一個身居高位的人,敢當著所有賤民的面,拿自己的命去證明一句話!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膽量問題了。
這他媽是圣人??!
鐵臂那兩米高的魁梧身軀,在眾目睽睽之下,雙膝一軟,重重地跪了下去,堅硬的水泥地被他砸出兩聲悶響。
“我鐵臂,服了!”他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,聲音嘶啞而又充滿力量,“從今往后,我這條爛命,我身后這幫兄弟的爛命,就都交給大人您了!求大人……給我們第九區一條活路!”
姜游心中一動,機會來了。
他走上前,無視自己身上的污穢,伸手將鐵臂從地上扶了起來,動作沉穩而有力。
“我說了,我們是兄弟?!彼牧伺蔫F臂厚實的肩膀,語氣誠懇,“歸一會需要秩序,第九區更需要秩序。從今天起,你就是歸一會任命的‘第九區治安聯防隊長’,替我,也替所有第九區的居民,管好這里。你,愿意嗎?”
鐵臂虎目含淚,重重地點頭:“愿為大人效死!”
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,姜游心中稍定,他正想再說幾句籠絡人心的話,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不遠處的顧博士。
那個瘋狂的科學家,正用一種看絕世珍寶的眼神死死盯著他,手中的數據板光芒閃爍,他的手指在虛擬屏幕上飛速敲擊著,嘴唇無聲地開合。
盡管聽不見,但姜游從那口型中,讀出了幾個讓他背脊發涼的詞。
“神選……體質……”
“……請求……回收……”
一股涼意瞬間從腳底升起。
幾乎就在同時,一股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、冰冷而死寂的威壓,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。
整個派發點嘈雜的聲浪戛然而止,仿佛被人按下了靜音鍵。
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,臉上那狂熱、興奮的表情,瞬間被一種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懼所取代。
姜游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了,呼吸陡然一滯。
這股氣息……
他猛地抬頭,看向身后那棟破敗大樓的屋頂。
那里,不知何時,已經多了一個空白無面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