腦子里這個荒唐的念頭剛一閃過,顧博士那張布滿狂熱紅暈的臉就幾乎貼了上來,溫熱的唾沫星子噴了姜游一臉。
“監察使大人!您聽到了嗎?這是劃時代的進步!是神賜的福音!”顧博士的眼神亮得嚇人,像兩顆燒紅的炭,死死地盯著姜游,仿佛他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把能開啟天堂大門的鑰匙,“我們必須立刻,馬上!將所有庫存的原始批次全部替換成G-7批次!不!我們要立刻擴大生產線,讓整個第九區,不!整個新京市的底層民眾,都沐浴在先生的恩澤之下!”
他嘶吼著,揮舞著手臂,像個在神壇前跳大神的瘋子。
周圍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有些騷動,而那兩名歸一會的守衛則面面相覷,顯然不知道該聽誰的。
姜游的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擴大生產?
他拿頭去擴大?
他這“因果連鎖”的能力,一天能搓出三瓶來都算超常發揮了,還整個新京市?
這老小子是想讓他過勞死,好繼承他的監察使徽章嗎?
必須讓他冷靜下來。
姜游的目光陡然一寒。
“啪!”
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,毫無征兆地抽在了顧博士的臉上。
整個派發點瞬間安靜了下來,連空氣中飄浮的塵埃都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姜游,包括他身后的凌霜,她的眼中也閃過一絲錯愕。
顧博士捂著自己迅速紅腫起來的臉,滿眼都是難以置信,他那狂熱的表情僵在臉上,嘴巴微微張著,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。
“蠢貨!”姜游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,狠狠刺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,“你懂什么叫恩澤嗎?”
他一把奪過顧博士手里的數據板,指著上面那條奇跡般上揚的紅色曲線,語氣森然:“這東西,是神藥!是能改變命運的奇跡!你居然想讓它像街邊的營養液一樣,隨處可見?你這是在褻瀆奇跡!是在貶低先生的恩賜!”
姜游往前逼近一步,眼神銳利如刀,直視著顧博士那雙茫然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什么叫信仰嗎?信仰的根基,是敬畏!是稀缺!是求而不得!”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,“當所有人都唾手可得的時候,那不叫恩澤,叫廉價的施舍!他們不會感激,只會覺得理所當然!只有讓他們知道,這神藥是何等的珍貴,是監察使我,跪在先生面前,為他們求來的!他們才會懂得珍惜,才會發自內心地,去崇拜歸一會,去擁戴先生!”
這番話,一半是他爹當年賣假古董時忽悠人的套路,一半是他從輔警局應付上級檢查時學來的官腔,此刻混合在一起,竟產生了一種奇妙的、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顧博士徹底被這套“饑餓營銷”的理論給說懵了,他捂著臉,呆呆地看著姜游,眼神從茫然逐漸轉為了……崇拜和愧疚。
“監察……監察使大人教訓的是!是我……是我太短視了!”
姜游冷哼一聲,將數據板扔回他懷里:“現在,執行我的命令。第一,立刻封存所有G-7批次補劑,列為最高機密,沒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開啟。”
他側過身,指了指一直默不作聲的凌霜:“這位是阿霜,頂級的生物基因學專家,從現在起,她將作為我的醫學顧問,全權入駐你的實驗室,協助你研究。第二,對外宣稱,第一批使用者,比如剛剛那位老人家,進入了‘靈能排異期’,需要絕對靜養和觀察,這是為了確保后續使用者的絕對安全。聽明白了嗎?”
這個理由無懈可擊,既體現了歸一會的“人文關懷”,又能完美地將啞婆保護起來,最重要的是,為他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。
“明白!屬下完全明白!”顧博士點頭如搗蒜,看向凌霜的眼神也充滿了敬意。
然而,姜游還沒來得及享受片刻掌控全局的快感,一聲暴喝便如炸雷般從人群外傳來。
“放你媽的屁!你們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雜碎!”
話音未落,擁擠的人群被一股蠻力粗暴地向兩側推開。
一個身高近兩米,上半身肌肉虬結,穿著破爛皮坎肩的壯漢,帶著幾十個手持簡陋武器的流民沖了進來。
那壯漢的左臂被改造成了一支閃爍著危險電弧的機械臂,猙獰而充滿力量感。
“是第九區的義警,鐵臂!”人群中有人發出一聲驚呼,隨后便是更加混亂的騷動。
鐵臂!他就是這片無法地帶的地下皇帝。
姜游的眼皮跳了一下。麻煩,真是接踵而至。
鐵臂那雙銅鈴般的眼睛里燃燒著熊熊怒火,死死鎖定在姜游身上:“別以為換了張臉,老子就聞不出你們身上那股人渣的味兒!又想拿我們第九區的窮鬼做什么**實驗?今天老子要是不把你們這黑心窩點給掀了,我鐵臂兩個字就倒過來寫!”
他身后的流民們紛紛舉起了手中的武器,大多是些用廢舊零件拼湊的電磁弩和氣動鋼釘槍,雖然簡陋,但在這么近的距離下,依舊殺傷力十足。
歸一會的守衛立刻舉槍警戒,現場氣氛劍拔弩張,仿佛一個火星就能引爆整個火藥桶。
“都把槍放下。”姜游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了過去。
他推開擋在身前的守衛,獨自一人,迎著鐵臂那幫人兇狠的目光走了過去。
他臉上沒有絲毫懼色,反而帶著一絲無奈和自嘲的苦笑:“兄弟,火氣別這么大。動刀動槍的,多傷和氣。再說了,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在做實驗了?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個剛剛被抬上救護車,此刻卻已經自己坐起身,正好奇地打量自己那雙變得光滑了許多的手的啞婆,朗聲道:“大家看看啞婆!她是我找來的第一個‘實驗品’!你們看看她現在的氣色!這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的樣子嗎?”
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救護車。
只見啞婆那張原本灰敗如樹皮的臉,此刻竟透出了一絲健康的紅潤,連眼神都變得清亮了許多,她甚至還沖著人群的方向,露出了一個許久未見的、有些羞澀的笑容。
這活生生的例子,遠比任何蒼白的語言都有說服力。
人群中響起了竊竊私語,許多人臉上的敵意和懷疑,都開始變成了驚奇和渴望。
鐵臂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他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。
但他混跡底層多年,根本不信天底下有掉餡餅的好事。
“少他媽來這套!”鐵臂惡狠狠地啐了一口,“誰知道你們給她用了什么,又準備從她身上拿走什么!想證明你們無辜?可以!”
他目光一掃,從派發臺上隨手抄起一瓶還未開封的藍色補劑,這瓶并非姜游動過手腳的G-7批次,而是一瓶原裝的、致命的毒藥。
他走到姜游面前,將那瓶冰冷的補劑“砰”的一聲砸在他胸口。
“你!”鐵臂伸出粗壯的手指,幾乎戳到姜游的鼻尖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,把它喝了!”
剎那間,全場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姜游和他手中那瓶致命的藍色液體上。
姜游低頭看著手中的瓶子,透明的液體在渾濁的空氣中,泛著一絲詭異的光。
他能感覺到,鐵臂那野獸般的目光,周圍數百名貧民或懷疑、或期待、或麻木的眼神,還有身后凌霜那瞬間繃緊的氣息,全都像一座座無形的大山,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身上。
他的手心,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