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臉上本應是五官的地方,只有一片光滑平整的皮膚,仿佛一張被拉伸到極致的人皮面具,詭異而可怖。
這道身影就像一個從噩夢中走出的錯誤代碼,僅僅是存在,就讓周圍的現實都變得不真切起來。
姜游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。
他身上的污穢還在散發著惡臭,可他卻聞不到絲毫,鼻腔里充斥的,只有一股名為“死亡”的冰冷氣息。
剛剛晉升到啟靈境中階帶來的力量感,在這道身影面前,脆弱得像一張被水浸透的草紙。
跪在地上的鐵臂和周圍的貧民們,甚至連恐懼的叫喊都發不出來。
他們的身體被那股無形的威壓死死釘在原地,唯一能做的,就是用極度驚駭的目光,仰望著那個站在屋頂的“無臉人”。
無臉人動了。
他沒有飛,也沒有跳,只是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,身形微微一晃,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姜游面前,相隔不過三米。
他沒有影子。
姜游的瞳孔縮成了針尖。
“監察使,姜游。”
一個毫無情感起伏的電子合成音,從無臉人光滑的面部傳來,仿佛聲音本身就是由冰冷的電流構成。
“你越權了。第九區的秩序整合,不在你的任務范疇之內。”
聲音不大,卻像無數根鋼針,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膜。
鐵臂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他剛剛燃起的希望和狂熱,被這盆冰水當頭澆下,幾乎要熄滅了。
姜游的心臟瘋狂地抽搐著。
操,總部的?
聽這口氣,職位還不低。
這他媽是紀委來查崗了?
“大人說笑了。”姜游強行壓下喉嚨里的腥甜,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“我只是看兄弟們生活不易,想幫襯一把,順便……也為了更好地宣揚先生的恩澤。”
“先生的恩澤,不需要多余的解釋。”無臉人微微偏頭,那片光滑的皮膚仿佛“看”向了周圍那些因恐懼而顫抖的貧民,“事實,就是最好的解釋。”
他的話音剛落,手腕上的終端亮起一道微光,一道全息指令投射在姜游面前的空氣中。
【總部密令:肅清者零三號,即刻征召監察使姜游,及三十名‘G-7批次’受體,前往坐標(79.4,-152.3)‘墟’裂縫邊緣,進行實戰環境下的靈能抗侵蝕性測試。】
這是什么鬼地方?
姜游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這個冒牌貨的知識儲備里,根本沒有這個詞條。
“這是命令。”無臉人,也就是肅清者零三號,聲音依舊冰冷,“現在,挑選你的人。”
姜-游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群剛剛向他跪下效忠的貧民,特別是站在最前面的鐵臂和他那幾十個兄弟。
他們是這里最強壯、最有戰斗力的一批人,也是剛剛服用了致命補劑,又被姜游的“神跡”救回來的人。
他們眼中的恐懼尚未散去,取而代-之的,是一種混雜著迷茫和乞求的狂熱。
在他們看來,姜游就是神,而這個新來的無臉人,則是神座前的使者。
這根本不是挑選,是點名。
無臉人的意思很明確,就是要帶走這批剛剛被“強化”過的“精銳”。
姜游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看著鐵臂等人眼中那近乎盲目的信任,再看看無臉人那片空白的面孔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這幫人,在歸一會總部眼里,根本不是什么新生力量,也不是什么信徒。
他們是……耗材。
去測試藥品抗侵蝕能力的耗材。
運輸車是軍用級別的,密封的金屬車廂里死寂沉沉。
鐵臂和其他二十九名被選中的壯漢,正襟危坐,臉上帶著一絲被神選中的光榮與緊張。
他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即將面臨什么,反而為能跟隨“監察使大人”和“總部大人”執行任務而感到興奮。
姜游坐在他們對面,身旁是面無表情的凌霜,和如同一尊雕像般靜默的無臉人。
車廂里唯一的聲源,是車輛碾過崎嶇路面時發出的沉悶顛簸。
真是諷刺。
幾十分鐘前,他還在為收服了這支力量而沾沾自喜,現在,他卻要親手帶著他們走向一個未知的屠宰場。
他能感覺到無臉人那若有若無的“視線”,始終鎖定在自己身上。
這家伙,從頭到尾都帶著一股審視和懷疑的味道。
今天這場“神跡”,怕是已經通過顧博士那個狂熱粉的報告,傳回了總部。
總部派他來,名為協助,實為監察。
車程比想象中要長。
窗外原本破敗的貧民區景象,逐漸被荒涼的工業廢墟和龜裂的大地所取代。
空氣中開始彌漫著一股淡淡的、類似臭氧和鐵銹混合的腥味。
最終,運輸車在一處巨大的斷崖前停下。
車門開啟的瞬間,一股陰冷而狂躁的氣流灌了進來,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。
姜游走下車,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。
天空是詭異的暗紫色,仿佛一塊巨大的紫水晶幕布。
眼前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裂谷,寬度超過千米,內部翻涌著粘稠的、五彩斑斕的能量霧氣,像是打翻了的油彩盤。
裂谷邊緣的巖石和土壤都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結晶狀,偶爾有扭曲的電弧在地面上一閃而過,發出“滋啦”的輕響。
皮膚能感覺到輕微的麻痹感,像有無數細小的靜電在跳躍。
這就是“墟”?城市邊緣,被撕裂的空間傷痕?
“開啟導靈盒。”無臉人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。
他從腰間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屬方盒,盒子上鐫刻著復雜而詭異的紋路。
隨著他指尖的靈能注入,黑盒“嗡”的一聲輕響,懸浮到半空中,展開成一個不斷旋轉的幾何體。
一道淡藍色的半透明力場瞬間擴散開來,將整個小隊三十多人全部籠罩其中。
那股陰冷狂躁的氣息被隔絕在外,一種溫暖安定的感覺包裹了眾人。
鐵臂等人臉上露出安心的神色,對總部的手段更加信服。
“這是總部的最新型防護立場,可以抵御‘墟’的能量侵蝕。”無臉人解釋道,“你們的任務很簡單,在力場內待命,用你們體內的靈能,維持力場的穩定。”
姜游眼角的余光,卻瞥見身旁的凌霜,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。
順著她的目光,姜游看向那些被籠罩在力場中的貧民。
他發現,力場的光芒掠過他們身體時,會帶走一絲微不可察的能量光點,匯入到上方的導靈盒中。
這哪里是防護力場?
這他媽分明是一個單向的抽水泵,在毫不留情地抽取著這些“志愿者”體內剛剛生成的、還熱乎著的靈能!
而這些被抽走能量的人,因為身處力場的“舒適區”,竟毫無察覺!
好一招殺人不見血的算計。
就在這時,姜游的鼻尖聞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。
那味道,和他之前用自己能力搓出來的那瓶G-7補劑一模一樣,但濃郁了百倍,仿佛是那瓶補劑被打翻在了這片力場中。
香味的源頭,正是那些被當作“電池”的貧民。
他們體內的靈能,經過補劑的催化,帶上了一種對“墟”中生物致命的吸引力。
“吼——!”
一聲低沉而充滿饑渴的咆哮,猛地從裂谷的能量迷霧中傳出。
下一秒,一道半透明的巨大黑影,帶著一股腥風,閃電般地從裂谷中撲了出來!
那是一頭體型堪比裝甲車的巨犬,通體由某種不穩定的暗影物質構成,身體邊緣不斷逸散著黑色的霧氣。
它沒有眼睛,只有兩團猩紅的光芒在眼窩中燃燒,死死地盯著力場中的眾人,不,是盯著眾人身上散發出的“食物”香氣。
C級異獸,幽靈獒!
鐵臂等人臉色大變,下意識地舉起了武器,可在那巨獸恐怖的氣勢壓迫下,連扣動扳機都變得無比困難。
無臉人卻對此視若無睹。
他那光滑的臉轉向姜游,電子合成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玩味。
“監察使大人,總部對您的‘神選體質’很感興趣。”
話音未落,姜游只覺得后背一股巨力傳來。
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推出了隊伍,踉蹌幾步,直接摔在了隊伍的最前方,距離那頭流著腐蝕性涎液的幽靈獒,不足十米。
身后的力場,恰好將他一個人,排除在外。
“現在,”無臉人冰冷的聲音傳來,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證明給我看。以神選者的身份,獨自將它凈化。”
姜游的大腦嗡的一聲,幾乎一片空白。
凈化?拿什么凈化?用我這張嘴嗎?跟它講道理說咱們是自己人?
那頭幽靈獒顯然沒興趣聽他廢話,猩紅的目光鎖定了這個離得最近、味道最香甜的“點心”,四肢猛地發力,化作一道黑色閃電,張開血盆大口撲了過來!
完了。
姜游心中一片冰涼,求生的本能讓他調動起體內剛剛暴漲的靈能,準備做最后的掙扎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,一個蒼老而尖利的聲音,如同炸雷般在他腦海深處轟然響起!
“住手!小崽子你敢動它一下試試!”
是龍骨芯片里的那個老怪物!
“你眼瞎嗎?!那他媽的是只幼崽!是剛斷奶的看門犬幼崽!你把它宰了,它那個在歸墟境睡了幾百年的老娘馬上就會醒過來!到時候別說你,整個第九區都得被它一口吞了當夜宵!”
姜游渾身一僵,所有即將爆發的靈能硬生生卡在了體內。
他抬起頭,看著那張距離自己不到三米,已經能聞到腥臭口氣的巨口,以及那口中鋒利如匕首的半透明獠牙。
他的身體,紋絲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