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壽元年秋,神都洛陽連日陰雨,太初宮階前積水成洼,宮墻之內寒氣逼人。自索元禮伏誅、周興被來俊臣“請君入甕”,酷吏氣焰稍斂,可來俊臣仍掌刑獄,羅織罪名、構陷忠良之事從未停歇,滿城百姓與文武官員,依舊活在提心吊膽之中。
武則天年近七旬,御書房燈火常明至深夜。這一日,她批閱完最后一道奏疏,望著殿外連綿秋雨,長長嘆了一口氣,對身旁隨侍的內侍道:“酷吏之用,本為清除奸逆、震懾朝野,如今奸逆已除,卻依舊濫殺無辜,朝野惶恐,百姓不安。這般下去,朕的江山,誰能替我穩固?”
內侍躬身低首,輕聲回道:“陛下,天下之大,賢才猶在民間。昔日被貶彭澤縣令的狄仁杰,為官清正,斷案如神,所到之處百姓安居樂業,人稱‘狄青天’。此人有膽有識,忠心不二,若能召回朝中,必能擔當大任?!?/p>
武則天指尖輕叩御案,沉吟片刻。她早年便知狄仁杰才干,此人雖心向李唐,卻從不偏激謀逆,只以國事為重,這般臣子,正是她此刻最需。當即提筆,落下朱批:“速傳朕旨,召狄仁杰即刻回京,擢同鳳閣鸞臺平章事,入閣拜相!”
圣旨快馬加鞭,數日便抵達彭澤縣衙。
狄仁杰身著布衣,正在縣衙后堂處理民生文書,聞聽天使駕到,整衣出迎。接過圣旨,聽著“擢同鳳閣鸞臺平章事”一句,他雙膝跪地,高聲謝恩:“臣狄仁杰,謝陛下隆恩,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送走天使,身邊隨從又驚又喜:“大人,您終于沉冤得雪,重歸朝堂了!”
狄仁杰站起身,望著北方神都方向,目光深沉:“回京不是享福,是赴一場生死棋局。酷吏未除,武氏勢大,皇嗣危在旦夕,我此去,只為一件事——保全李氏血脈,靜待天時,匡復大唐社稷?!?/p>
當夜,狄仁杰簡單收拾行裝,次日天未亮便啟程北上。一路所見,百姓談及來俊臣等酷吏,無不切齒痛恨;談及先帝高宗與廬陵王,多有垂淚嘆息。狄仁杰看在眼中,心中更加堅定。
不日抵達神都,洛陽城百姓聞聽狄仁杰回京,沿街觀望,不少老者暗自點頭:“狄青天回來了,這世道,或許能安穩些了?!?/p>
次日早朝,鐘鼓齊鳴,狄仁杰一身緋色官袍,腰系玉帶,須發微白卻身姿挺拔,緩步走入紫宸殿,跪拜于丹陛之下,聲音清朗有力:“微臣狄仁杰,叩見陛下,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武則天端坐龍椅之上,居高臨下打量著他,見其風骨凜然,不卑不亢,心中甚喜,開口便直入正題:“狄卿,朕今日起用你為相,可朝中有人屢次進讒,說你在地方之時,暗護李唐舊臣,私通皇嗣,心懷不軌,你可有話說?”
殿內文武頓時屏息,酷吏一黨更是面露冷笑,只等狄仁杰驚慌失措。
狄仁杰從容叩首,語氣坦蕩:“陛下,臣為官數十載,只知護國安民,上不負蒼天,下不負百姓。若臣有過失,臣甘愿領罪;若有人惡意進讒,臣不必辯,也不屑辯。臣心中,唯有大周江山,唯有陛下萬民,并無半分私念?!?/p>
武則天聞言撫掌大笑:“好一個不必辯、不屑辯!朕便喜歡你這份坦蕩胸襟!昔日讒言,朕一概不信!自今往后,朝中機務,你與朕一同參決,有事但說無妨!”
狄仁杰再拜叩首:“臣定竭盡股肱之力,鞠躬盡瘁,死而后已,以報陛下知遇之恩!”
自此,狄仁杰入閣拜相,身居宰輔之位。他深知來俊臣勢大,不與其正面硬拼,只在暗中保全忠良,庇護李氏宗室,凡事以理服人,以公心服眾,不出數月,便贏得滿朝文武真心敬重,武則天更是對他言聽計從,倚為柱石。
來俊臣看在眼里,恨在心頭。狄仁杰一日在朝,他便不能肆意妄為,謀奪大權更是難如登天。
這日,來俊臣一身錦袍,入宮面圣,跪拜之后,故作悲憤:“陛下,狄仁杰入相以來,表面忠心,實則包藏禍心!他暗中與皇嗣李旦書信往來,又私遣心腹前往房州,聯絡廬陵王李顯,圖謀復辟大唐!臣已掌握證據,請陛下即刻將狄仁杰拿下,治其謀逆大罪!”
武則天眉頭微蹙,她對狄仁杰已有信任,怎會輕信此言,淡淡開口:“朕知道了,此事容后再議,你先退下?!?/p>
來俊臣沒料到會碰一鼻子灰,心中不甘,回府之后立刻偽造狄仁杰謀反書信,投入銅匭,又指使心腹爪牙連夜上書告密。
武則天接到告密文書與偽造書信,沉吟良久,終是傳旨:“召狄仁杰即刻入宮。”
狄仁杰奉旨入御書房,見御案上擺著告密文書,便知是來俊臣構陷,依舊從容跪拜。
武則天將文書與假信擲于階下,聲音沉冷:“狄仁杰,有人告你勾結皇嗣、私通廬陵王,意圖謀反,恢復李唐,證據在此,你還有何話說?”
狄仁杰拾起文書,略一翻看,叩首朗聲道:“陛下明鑒!臣蒙陛下厚恩,官拜宰相,位極人臣,榮華富貴已極,何必謀反?大周乃陛下所創,天下安定,臣只愿輔佐陛下,國泰民安。此必是來俊臣等酷吏,因臣阻其濫殺無辜,便羅織罪名,置臣于死地,望陛下明察!”
武則天道:“空口無憑,流言四起,你需自證清白?!?/p>
“臣愿與告密者當面對質!”狄仁杰昂首道,“若臣有半句虛言,甘受腰斬之刑,死而無怨!”
不多時,來俊臣聞訊趕來,殿中與狄仁杰當面對質。他唾沫橫飛,編造時間、地點、人證,百般誣陷??傻胰式芫渚鋼?,條理分明,將來俊臣編造的謊言一一戳破,前后矛盾之處,盡數揭露。
武則天看得分明,心中大怒,厲聲呵斥來俊臣:“狄卿忠心耿耿,天地可鑒!你竟敢在朕面前欺瞞君上,構陷宰相!再敢妄言半句,朕定治你誣告重罪,絕不輕饒!”
來俊臣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叩首:“陛下饒命,臣不敢,臣再也不敢了!”狼狽退下。
狄仁杰趁機進言:“陛下,酷吏當道多年,屠戮宗室,殘害忠良,無數人家破人亡,朝野怨聲載道。長此以往,必失天下人心,望陛下節制酷吏,以安社稷,以穩民心。”
武則天長嘆一聲:“卿言甚是,朕自有主張?!?/p>
經此一事,狄仁杰威望更盛。他心中清楚,匡復李唐,重中之重,便是保住太子之位,絕不能讓武承嗣、武三思等武氏子弟得逞。
彼時,武承嗣、武三思日夜鉆營,一心想當太子,屢屢入宮進讒:“陛下,自古天子,只傳同姓,未有傳異姓者!陛下創立大周,豈能將江山還給李氏?立武氏子弟為太子,方能承繼武氏宗廟,千秋萬代!”
武則天年事已高,心中時常動搖。這日,她單獨召見狄仁杰,屏退左右,輕聲問道:“狄卿,朕欲冊立太子,武承嗣、武三思皆是我武氏宗親,你以為,立誰更為妥當?”
狄仁杰心中一緊,知道生死關頭已到,躬身正色,聲音懇切:“陛下,臣冒死進諫!昔年太宗皇帝,披荊斬棘,親冒矢石,方才平定天下,傳于子孫;高宗皇帝,將二子親自托付于陛下,陛下如今卻要將國家社稷轉交他族,恐怕有違天意,更失民心!”
武則天臉色一沉:“朕乃九五之尊,立儲之事,朕自做主,與天意何干?”
狄仁杰再拜,字字鏗鏘:“陛下,姑侄與母子,哪一個更親?陛下若立親子,千秋萬歲之后,配享太廟,子孫承繼,無窮無盡;若立侄兒,臣從古至今,從未聽聞有侄兒當了天子,卻將姑姑供奉于太廟之中的!”
這句話,正中武則天心底最軟之處。她沉默良久,長長一嘆:“這是朕的家事,卿不必再多言。”
狄仁杰叩首不止,血流隱隱可見:“王者以天下為家,四海之內,皆是王臣,陛下的家事,便是天下人的國事!臣身為宰相,輔佐陛下,安定天下,不敢不言!”
武則天默然不語,心中立武氏為太子的念頭,已是淡去大半。
彼時,廬陵王李顯遠貶房州,終日閉門不出,夜夜惶恐難眠,生怕武則天一道圣旨,賜他一死。狄仁杰看在眼里,暗中籌謀,尋得時機,再次進言:“陛下,廬陵王乃是陛下親生之子,昔年雖有過失,可遠貶多年,飽經風霜,已知悔改。房州苦寒,母子相隔,遙遙相望,于情于理,都該將殿下召回神都,以全母子之情,更安天下民心。”
武則天依舊猶豫:“李顯性格昏懦,無大才,恐怕不堪擔當社稷重任。”
狄仁杰道:“殿下乃是先帝嫡子,天下歸心,百姓念舊。陛下若將殿下召回,待陛下百年之后,江山重歸李氏,陛下亦能落得千古美名;若執意棄子立侄,天下人必定不服,社稷必將動蕩不安!”
武則天雖未當場應允,心中卻已漸漸松動。
不久之后,武則天夜中做了一夢,夢見一只碩大無比的鸚鵡,羽毛光鮮,氣勢非凡,可兩翼卻被生生折斷,墜于地上,驚恐哀鳴。醒來之后,她心神不寧,坐立難安,次日便召狄仁杰入宮解夢。
狄仁杰心中一喜,知道時機已到,躬身奏道:“陛下,鸚鵡者,武也,正是陛下之姓;兩翼者,便是陛下的兩位親子——廬陵王李顯與皇嗣李旦。陛下夢見兩翼盡折,乃是上天警示,當盡快復立二子,以固江山根本!”
武則天聽罷,恍然大悟,拍案長嘆:“若非卿一言點醒,朕至今仍執迷不悟!”
當即傳下密旨,遣心腹內侍,連夜前往房州,秘密召還廬陵王李顯。
圣歷元年三月,李顯奉密旨,悄無聲息回到神都,先不入宮,直奔狄仁杰府邸。
一見狄仁杰,李顯淚如雨下,雙膝跪倒,泣不成聲:“狄公!狄公救我!我母子二人,性命全系于狄公一身,求狄公千萬保全!”
狄仁杰連忙上前,雙手扶起李顯,躬身行禮:“殿下折殺老臣!陛下已然醒悟,心意已決,殿下只管安心。老臣拼上這條老命,定保殿下重歸儲位,將來匡復大唐,再興江山!”
李顯緊握狄仁杰之手,哽咽難語。
次日,武則天大集群臣,朝會之上,武則天側身一招手,李顯從殿后緩步走出,立于階前。
武則天望著狄仁杰,微微一笑:“狄卿,朕今日,還你一個太子?!?/p>
狄仁杰抬眼一見李顯,頓時伏地痛哭,淚濕衣襟,高聲道:“陛下圣明!李氏有救,社稷有救,天下有救?。 ?/p>
滿朝文武見狀,紛紛跪拜,山呼萬歲,聲震大殿。武承嗣、武三思等人面色慘白,呆立當場,心中絕望。
武承嗣回府之后,又氣又恨,茶飯不思,不久便疽發于背,劇痛難忍,一命嗚呼。武三思見大勢已去,再也不敢輕言太子之位。武氏謀奪儲位的圖謀,就此徹底落空。
狄仁杰見皇儲已定,心中大石落地,隨即著手整頓朝綱:罷黜酷吏余黨,重用賢能之士,輕徭薄賦,與民休息,神都洛陽乃至天下各州,人心漸安,昔日酷吏橫行、人人自危的恐怖氣象,一掃而空。
來俊臣見武承嗣已死,李顯重歸,自己權勢日漸衰落,竟狗急跳墻,妄圖孤注一擲。他暗中羅織罪名,想要誣告武三思、太平公主與皇嗣李旦、廬陵王李顯一同謀反,將李氏、武氏宗親一網打盡,自己趁機獨攬大權。
消息泄露,太平公主與武三思又驚又怒,當即一同入宮,跪在武則天面前,痛哭流涕,哭訴來俊臣多年罪狀:構陷忠良、濫殺無辜、貪贓枉法、意圖謀逆,樁樁件件,駭人聽聞。
武則天早已對來俊臣厭棄至極,又見朝野上下,人人憤恨,當即龍顏大怒,傳下圣旨:“來俊臣構陷宗親,殘害忠良,罪大惡極,罄竹難書!即刻押赴西市處斬,抄沒家產,株連三族!”
圣旨一下,神都百姓歡聲雷動,街巷之間,奔走相告。來俊臣被押赴刑場之日,百姓蜂擁而至,手持石塊棍棒,爭相上前,恨不能生食其肉。片刻之間,酷吏來俊臣尸骨無存,為禍多年的酷吏之禍,至此徹底終結。
狄仁杰見朝局安定,儲位穩固,便日夜操勞,輔佐武則天,外安四夷,內撫百姓,武周天下日漸興盛,而李唐復辟的根基,也在他一手苦心經營之下,悄然扎穩。
久視元年九月,狄仁杰因多年操勞,積勞成疾,臥病不起,湯藥難進。
武則天聞訊,心急如焚,數次派遣宮中最好的御醫前往診治,賞賜無數奇珍藥材,更是親自駕臨宰相府探望。
她握住狄仁杰枯瘦的手,眼中含淚,聲音哽咽:“朕能有今日天下,全賴狄卿扶持。卿一生忠心,為國為民,朕從未忘懷。卿若有不測,朕日后,還能依靠何人?”
狄仁杰氣息微弱,卻依舊強撐著叩首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:“臣……死不足惜……只愿陛下……善待二位皇子……待陛下百年之后……還政李氏……臣雖死……亦無憾矣……”
武則天含淚點頭,泣聲道:“朕依卿,朕必定依卿!絕不相負!”
幾日后,狄仁杰病逝,享年七十一歲。
武則天聞聽噩耗,悲痛欲絕,放聲大哭,連呼:“朝堂空矣!朝堂空矣!”追贈文昌右相,謚號文惠,下令罷朝三日,舉國哀悼。
狄仁杰雖已離世,可他匡復李唐的大計,已然大功告成。廬陵王李顯穩居儲位,朝中賢臣老將,多是狄仁杰一手提拔,人人心念李唐,只待武則天百年之后,便要重興大唐江山。
武周天下,看似依舊由女主執掌,可李唐社稷的火種,已在狄仁杰的苦心孤詣、步步謀劃之下,重燃微光,照亮四方。神龍政變的序幕,已然悄悄拉開,只待一朝風起,便要還天下于李唐,復山河于正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