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眠在工坊門口坐了很久。
夜越來越深,巷子里的人家一盞接一盞滅了燈。只有遠處路口那盞昏黃的路燈還亮著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。
她低頭看著手里的絨花。
花瓣在夜色里變成了深粉色,邊緣被路燈照出一圈微光。她用指腹輕輕撫過每一片花瓣,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這是沈硯清送她的那朵。
三天前,他從花叢里摘下遞給她的那朵。
那時候工坊還在,齊奶奶還在笑,他站在陽光里,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人。
現在只剩這朵花。
“小灰灰。”
【嗯?】
“你說他們搬走,為什么不告訴我?”
系統沉默了幾秒。
【系統無法判斷人類行為動機。】
【但系統檢測到:宿主語氣中含有的情緒,被定義為‘難過’。】
宋眠扯了扯嘴角。
“你倒是挺會檢測。”
【系統功能之一。】
她站起來,腿有些麻。拍了拍褲子,正準備離開,余光忽然瞥見什么。
工坊的門縫里,透出一絲極微弱的光。
很淡,一閃而過。
像是有人用手電筒照了一下,又立刻關掉。
宋眠愣住。
“小灰灰。”
【嗯?】
“你看見了嗎?”
【系統檢測到門縫內有光源閃爍。持續時間0.3秒。】
她心跳快了一拍。
里面有人。
她輕輕走近,把耳朵貼在門上。
里面很安靜。
但仔細聽,能聽見極其輕微的腳步聲——有人在走動,動作很輕,像是怕被人發現。
宋眠深吸一口氣,抬手敲門。
咚。咚。咚。
聲音在寂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里面的腳步聲停了。
“誰?”她壓低聲音問。
沒有回應。
她又敲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里面有人。開門。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,門開了一條縫。
一只手從縫里伸出來,猛地把她拉了進去。
門在身后無聲地關上。
宋眠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按在墻上。
一只手捂住她的嘴。
黑暗里,她看不清對方的臉,只能看見一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很亮,離她很近,近到能看見瞳孔里倒映著她驚慌的臉。
“別出聲。”
聲音很輕,帶著熟悉的清冷。
宋眠愣住了。
是沈硯清。
他松開手,退后一步。
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,她看清了他的臉。
憔悴。
這是她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詞。
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,嘴唇發干,頭發也有些亂。和三天前那個站在花叢里教她做絨花的人,判若兩人。
他穿著昨天的衣服,襯衫領口皺巴巴的,像是幾天沒換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她甚至能看見下巴上新長出來的青色胡茬。
“你……”她開口。
他豎起食指抵在唇邊,示意她噤聲。
然后拉著她,穿過工坊,來到后院。
——
后院的門開著,外面是一條窄窄的巷子。
他把她推出去,自己也跟出來,輕輕帶上門。
后巷很窄,兩邊是高高的墻,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空。
月光從那一線天里漏下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白。
沈硯清靠墻站著,閉了閉眼,像是終于松了一口氣。
宋眠看著他。
“你怎么會在里面?”
“回來拿東西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沙啞得不像他。
“齊奶奶呢?你們搬去哪了?林伯言對你們做了什么?”
她一串問題砸過去,他只是靜靜聽著。
月光照在他側臉上,她看見他喉結動了動。
“齊奶奶在醫院。”
宋眠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昨天下午,林伯言又來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,“他帶了一份合同,還有兩個人。要奶奶簽字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奶奶不簽。他就讓人把工坊里的東西往外搬。那些絨花,那些工具,一箱一箱往外抬。”
宋眠攥緊了手。
“奶奶上去攔,被推了一把。”
他垂下眼。
“摔倒的時候,頭撞在桌角上。”
夜風吹過,后巷里很涼。宋眠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“她……嚴重嗎?”
“腦震蕩。要住院觀察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醫生說,她年紀大了,恢復得慢。”
宋眠想起齊奶奶的笑臉,想起她說的“硯清夸人可是難得”,想起她每天中午端出來的熱飯。
“林伯言呢?”
“走了。”沈硯清抬起頭,看著那一線天空,“合同沒簽成。但他放話,給三天時間考慮。三天后,要么簽,要么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
但宋眠懂了。
三天后,工坊可能就不在了。
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。
月光很淡,把他的側臉照得有些蒼白。
宋眠看著他,忽然覺得心口有些發堵。
“那你為什么半夜回來?”她問,“太危險了。”
他轉頭看她。
“有樣東西,必須拿走。”
“什么?”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她。
是一朵絨花。
金色的。
月光下,那朵花泛著柔和的光。花瓣極薄,層層疊疊,像是用金絲織成的云。
她見過這朵花——在他那個木盒里,是他師父傳給他的那朵金絨花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你拿著。”
他聲音很輕。
“如果三天后工坊沒了,至少還有一朵在。”
宋眠看著那朵花,沒有說話。
她想起那天在工坊里,他握著她的手,教她捻金線。想起他說“每一道疤都是一朵花”。想起他說“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人”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很黑,很深,像是藏著很多東西。
“你自己呢?”她問。
“我還有手。”他伸出手,借著月光,她看見那些疤痕,“有手,就能再做。”
月光落在他的手掌上,那些細細的疤痕像是銀色的紋路。
宋眠看著那只手,忽然想起他握著她的那只手。涼的,穩的,讓人安心的。
她把那朵金絨花攥在手心。
“我不會讓它沒的。”她說。
他看著她。
“你?”
“對。我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但很穩。
“三天。我幫你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。
月光在他們之間流淌。
最后,他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