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巷很安靜。
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又分開。
宋眠攥著那朵金絨花,心里飛快地盤算著什么。她抬頭看向沈硯清,他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瘦,眼下的青黑比剛才看清時更重。
“你多久沒睡了?”她問。
他沉默了一秒。
“不記得。”
“吃飯了嗎?”
他又沉默了。
宋眠嘆了口氣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先吃東西。你這樣撐不到三天。”
他站在原地沒動。
“我不能離開太久。萬一……”
“萬一林伯言的人半夜來?”她打斷他,“你現在這樣,站在他們面前也擋不住什么。”
他張了張嘴,沒說話。
宋眠拉起他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涼,涼得像深夜的露水。
“跟我走。”
巷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餛飩攤。
塑料棚子支在路邊,昏黃的燈泡下冒著熱氣。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,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。
“兩碗餛飩。”宋眠說。
老板睜開眼,看了他們一眼,沒多問,轉身下餛飩。
沈硯清坐在塑料凳上,背微微駝著,和往日那個站在花叢里的人判若兩人。
宋眠把那朵金絨花小心地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“這個你先收著。”
他看著那朵花,沒動。
“你拿著。”他說,“放你那兒比放我這兒安全。”
宋眠愣了一下。
“你信我?”
他抬眼,看著她。
“不信你,剛才就不會開門。”
餛飩端上來了。熱氣騰騰的兩碗,漂著紫菜和蝦皮。
“先吃。”宋眠把勺子塞進他手里。
他低頭看著那碗餛飩,沉默了幾秒,然后拿起勺子。
吃得很慢。一口一口,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務。
宋眠看著他,忽然想起第一天見面時他的樣子。白襯衫,黑長褲,站得筆直,手里拿著一朵精致得不像話的絨花。
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永遠不可能和這種人產生任何交集。
現在她坐在凌晨兩點的餛飩攤對面,看他吃自己買的餛飩。
“小灰灰。”
【嗯?】
“你說這算不算緣分?”
【系統無法定義‘緣分’。但系統檢測到:宿主看他的眼神,與看其他人不同。】
宋眠沒反駁。
吃完餛飩,沈硯清的精神看起來好了一點。
宋眠把凳子往前挪了挪,壓低聲音。
“現在,把情況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。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幾秒,然后開口。
“林伯言想要這塊地三年了。不是工坊,是地。這片老城區要改造,工坊的位置剛好在規劃范圍內。”
“他找過齊奶奶很多次,出的價一次比一次高。但奶奶不賣。她說這是她師父傳下來的,不能在她手里斷了。”
“以前他只是來談,最多態度差一點。但這次不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次他帶來了兩個人。不是普通的幫手,是那種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
但宋眠懂了。
“他們動手了?”
“嗯。奶奶被推倒的時候,我想沖過去,但被另一個人按住了。”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“我掙脫不開。”
宋眠看著他的側臉,看見他下頜繃緊的線條。
“不是你的錯。”她說。
他沒回答。
“現在奶奶在醫院,誰照顧她?”
“隔壁病房的一個護工,我給了錢,幫忙照看。”
“你呢?住哪?”
“沒住。”
宋眠沉默了。
餛飩攤的燈泡在夜風里輕輕晃著,把影子搖來搖去。
“我有一個計劃。”她開口。
他抬頭看她。
“三天時間,我們做三件事。”
她伸出手,一根一根掰手指。
“第一,報警。不是報失蹤,是報故意傷害。齊奶奶受傷是事實,醫院有記錄,可以立案。”
“第二,找人。林伯言敢這么囂張,肯定有原因。我們要查清楚,他背后是誰,這片地到底涉及多大的利益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她頓了頓。
“第三,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。”
他皺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宋眠從口袋里掏出手機,點亮屏幕。
屏幕上是她的直播間界面。粉絲數:18742。
“我有將近兩萬人。”她說,“這些人如果都知道絨花工坊的事,都知道有個商人為了搶地推倒了一個七十歲的老太太——”
“輿論會站在哪邊?”
他看著她,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變化。
“你想直播?”
“不是直播。”她搖頭,“是做內容。把這件事做成短視頻,發出去。讓更多人看到,更多人轉發,更多人關注。”
“林伯言再有錢,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。”
沈硯清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餛飩攤的老板開始收拾東西,準備收攤。
“你為什么要幫我們?”他問。
宋眠看著他。
月光落在她臉上,讓她的眼睛顯得格外亮。
“因為我閑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本來是個躺平的人,你知道吧?”她往后一靠,“每天上班摸魚,下班躺平,最大的夢想就是不用動也能有錢賺。”
“但是你們……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你們讓我覺得,躺著好像也沒什么意思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你教我做絨花的時候,握著我的手說‘別怕’。”
“齊奶奶每天中午給我留飯,說‘硯清做的,你嘗嘗’。”
“我活了二十多年,從來沒有人這么對過我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。
“所以我不能讓你們就這么沒了。”
夜風停了。
餛飩攤的老板收了最后一副碗筷,拉下了卷簾門。
巷子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,和頭頂那盞快滅的路燈。
沈硯清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宋眠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她笑了。
“別謝太早。事還沒成呢。”
她站起來,拍拍褲子。
“走,先去醫院看看奶奶。然后你找個地方睡覺。明天開始,咱們按計劃來。”
他站起來,跟著她往前走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開口。
“宋眠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剛才說的那些……是認真的嗎?”
她回頭,看著他。
路燈下,他的輪廓比剛才柔和了一些。
“我這個人,”她說,“一般不認真。”
“但如果認真了,就一定會做到。”
她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
走出幾步,又補了一句:
“不然怎么對得起你送我那朵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