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三點,燕城國際機場。
國際到達大廳里人流如織。沈隨安站在接機口,手里捧著一小束白色的鳶尾花,目光在人群中搜尋。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,頭發松松扎成低馬尾,臉上化了淡妝,看起來清新又溫柔。
廣播里傳來航班抵達的消息。幾分鐘后,出口處開始有人流涌出。
沈隨安踮起腳尖,終于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布萊特·霍華德推著行李車走出來。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,金發有些凌亂,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后的疲憊,但灰藍色的眼睛在看見她的瞬間,亮了起來。
“隨安?!彼觳阶哌^來,放下行李車,張開雙臂。
沈隨安撲進他懷里,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氣,混合著飛機艙的味道。很溫暖,很踏實。
“歡迎回來?!彼p聲說。
“我回來了。”布萊特抱緊她,在她發頂輕輕印下一個吻,“等很久了?”
“沒有,剛到?!鄙螂S安把花遞給他,“給你的。歡迎回家。”
布萊特接過花,笑了,笑容里有罕見的、純粹的喜悅:“謝謝。很漂亮。”
司機上前接過行李車。兩人牽著手,走向停車場。一路上,布萊特的手一直握著她的,很用力,像怕她跑了。
“房子看過了?喜歡嗎?”坐進車里,布萊特問。
“很喜歡。特別是書房,書架擺得很好?!鄙螂S安頓了頓,“那幅畫……是姐姐畫的?”
“嗯。我讓麗莎聯系了雪霖,請她畫一幅鳶尾花。她說這是她產后復出的第一幅作品,送給我們當新婚禮物。”布萊特側頭看她,“喜歡嗎?”
“喜歡?!鄙螂S安點頭,眼眶微熱,“姐姐畫得真好?!?/p>
車子駛入市區。燕城的夏天很熱,但車里空調開得很足。沈隨安看著窗外的街景,忽然想起什么:
“對了,柳家的事,你聽說了嗎?”
布萊特的臉色沉了下來:“聽說了。柳長衍把他父親送進了醫院,清理了劉鑫的殘余勢力,還向警方提交了證據。動作很快,也很狠?!?/p>
“你覺得……他是真心悔改嗎?”
“真心不真心,不重要?!辈既R特搖頭,聲音冷靜,“重要的是,他這么做,對霍華德家族有利。劉鑫的案子,有了柳家的證據,會更順利。而且,柳長衍現在掌控了柳氏,和我們合作的可能性很大。這對霍華德集團在華夏的業務拓展,是好事?!?/p>
他說得很現實,很商業。但沈隨安知道,這是布萊特的思維方式——在商言商,利益至上。
“那……你會和他合作嗎?”她問。
“會?!辈既R特點頭,看著她,眼神坦誠,“但我會先征求你的意見。如果你覺得不舒服,我們可以換合作方。華夏市場很大,不差柳氏一家?!?/p>
沈隨安心里一暖,搖頭:“不用。公是公,私是私。只要對霍華德集團有利,對……對姐姐和寶寶沒有傷害,我沒意見?!?/p>
“好?!辈既R特握緊她的手,“那今晚,跟我父母視頻?他們想見你,也想……正式和李家商量婚禮的事?!?/p>
沈隨安的心跳快了一拍:“今晚?會不會太急了?”
“不急?!辈既R特微笑,“我父母說,華夏講究‘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’。雖然我們訂婚了,但正式的婚禮安排,還是要雙方家長坐下來商量。這是對你的尊重,也是對李家的尊重?!?/p>
沈隨安點頭:“好。那我跟爸媽說一聲。”
晚上七點,李家別墅客廳。
巨大的電視屏幕上,是霍華德家族倫敦宅邸的書房。馬克斯和劉天桂坐在沙發上,穿著正式,面帶微笑。布萊特和沈隨安坐在李家這邊的沙發上,旁邊是李勇、馮峨、李瑞安、喬雪霖和李承安。
跨國視頻會議,商討婚禮事宜。
“李兄,馮姐,晚上好?!瘪R克斯用生硬的中文開口,“很抱歉,我們身體不便,不能親自去華夏。只能用這種方式,和你們商量孩子們的婚事。”
“霍華德先生,夫人,太客氣了?!崩钣曼c頭,“你們的心意,我們明白。”
劉天桂微笑,用流利的中文說:“李大哥,馮姐,我和馬克斯,是真心喜歡隨安這孩子。聰明,懂事,善良,和我們家布萊特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能娶到她,是我們霍華德家族的福氣。”
馮峨的眼眶紅了:“夫人您過獎了。布萊特也是個好孩子,對隨安好,對我們家也好。把隨安交給他,我們放心?!?/p>
氣氛很融洽。雙方家長就婚禮的時間、地點、規模、流程,一一商量。
最終確定:明年四月,鳶尾花開的季節,在燕城辦一場中式婚禮,在倫敦辦一場西式婚禮。中式婚禮由李家主辦,西式婚禮由霍華德家族主辦。規模不大,只請親近的家人和朋友。
“關于聘禮和嫁妝……”馬克斯開口,但被李勇打斷了。
“霍華德先生,我們華夏有句老話,叫‘嫁女兒不是賣女兒’。聘禮和嫁妝,意思到了就行。我們不圖這些,只圖孩子們幸福?!?/p>
馬克斯愣了愣,然后笑了,笑容里有敬佩:“李兄,你說得對。是我們太世俗了。那這樣,我們霍華德家族,會在華夏設立一個教育基金,以隨安和布萊特的名字命名,資助貧困學生。這,算我們的一點心意。”
李勇點頭:“這個好。我們李家,也會出一部分,一起做這個基金?!?/p>
婚事基本敲定。視頻會議結束后,李家人松了口氣,臉上都帶著笑容。
“好了,大事定了?!崩畛邪才呐氖?,“接下來,就是準備婚禮了!隨安,想要什么樣的婚紗?二哥給你買!”
“不用,布萊特說倫敦那邊會準備?!鄙螂S安臉微紅。
“那怎么行,婚紗得娘家準備?!瘪T峨說,“媽認識一個老裁縫,手藝特別好。明天媽就帶你去量尺寸,定做一套最美的!”
沈隨安看著家人熱切的眼神,心里涌起滿滿的幸福。
這就是她的家人。平凡,但溫暖。給她最樸實的愛,和最踏實的支持。
“謝謝媽。”她輕聲說。
深夜,新公寓。
沈隨安洗完澡,穿著睡衣,坐在書房里整理跨文化研究中心的資料。中心下個月正式掛牌,她需要準備很多材料。
布萊特端了兩杯熱牛奶進來,遞給她一杯:“別太晚,明天再弄?!?/p>
“馬上就好?!鄙螂S安接過牛奶,小口喝著,“對了,約翰遜教授什么時候到?”
“下周。我已經安排人接機了,住學校附近的酒店?!辈既R特在她身邊坐下,看著她整理文件,“需要我幫忙嗎?”
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?!鄙螂S安頓了頓,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“不過……有件事,想問問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隨安打開檔案袋,里面是一些泛黃的文件,上面是英文和中文混合的記錄。最上面是一張資金流向表,日期是1999年3月。
“這是我在整理中心歷史資料時發現的?!彼钢砀裆系囊恍校斑@筆錢,五百萬美金,從霍華德集團亞洲公司,匯到了一個瑞士銀行的賬戶。賬戶名是……沈青山?!?/p>
布萊特的臉色變了。他接過文件,仔細看了一遍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這筆錢……”他緩緩開口,“是我父親當年投資你父親公司的款項。但車禍后,這筆錢應該被劉鑫吞了才對。怎么會……”
“但賬戶名是我父親?!鄙螂S安說,“而且,這筆錢在車禍后,并沒有被動用。一直存在那個賬戶里,直到……上個月,被轉走了?!?/p>
“轉走了?”布萊特猛地抬頭,“轉到哪里了?”
沈隨安翻到下一頁,指著另一行:“轉到了一個慈善基金賬戶。基金的名字是……‘青山婉君慈善基金’。成立日期是1999年7月,車禍后一個月?!?/p>
書房里一片死寂。
沈隨安看著布萊特,聲音有些抖:“布萊特,這筆錢……是你父親轉的嗎?他為什么要用我父母的名字,成立一個慈善基金?而且……為什么不告訴我?”
布萊特沉默了很久。他放下文件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燕城的夜景,背影有些沉重。
“隨安,”他最終開口,聲音很輕,“這件事,我父親……一直沒告訴你,是怕你難過?!?/p>
“怕我難過?”
“那五百萬,是你父親臨終前,托我父親保管的?!辈既R特轉身,看著她,眼神復雜,“他說,如果他出了什么事,這筆錢,一部分留給女兒,一部分……捐出去,幫助需要幫助的人。算是他這輩子,最后做的一件好事?!?/p>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車禍后,我父親按照你父親的遺囑,成立了那個基金。但他不敢公開,怕被劉鑫和馬克西米利安發現。所以一直秘密運作,用基金的錢,資助貧困學生,幫助孤兒,做你父親想做的事?!?/p>
“這二十一年,基金幫助了上千個孩子。其中有一個,就是你姐姐喬雪霖?!?/p>
沈隨安瞪大了眼睛:“什么?”
“雪霖在喬家時,家境不好。高中的學費,是基金資助的。大學的獎學金,也是基金提供的?!辈既R特輕聲說,“我父親一直暗中關注她,但不敢出面,怕給她帶來危險。直到去年,她被你父母找回,我父親才松了一口氣?!?/p>
沈隨安的眼淚洶涌而出。她想起喬雪霖說過,在喬家的日子,雖然清苦,但總能“幸運”地拿到獎學金,順利讀完書。
原來,那不是幸運,是父親的遺澤,是霍華德家族的守護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哽咽道,“我父親,早就安排好了這一切。連姐姐……都照顧到了?!?/p>
“是。”布萊特點頭,走過來,輕輕抱住她,“你父親是個好人,想得很遠。他留下的,不只有錢,還有愛,有善意,有……對這個世界的溫柔?!?/p>
沈隨安在他懷里痛哭。為父親的深謀遠慮,為霍華德家族的默默守護,也為這份跨越二十一年、終于揭曉的真相。
原來,她不是一個人在走。父親的愛,像一條無聲的河流,一直流淌在她和姐姐的生命里,從未斷絕。
“那筆錢……”她最終問,“基金里還有多少?”
“大概三千萬美金。”布萊特說,“這些年,投資增值了不少。我父親說,這筆錢,該由你來決定怎么用。是繼續做慈善,還是取出來,都聽你的?!?/p>
沈隨安擦掉眼淚,看著窗外燕城的燈火,輕聲說:
“繼續做慈善吧。用我父母的名字,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。這是父親的心愿,也是……我能為他做的最好的事。”
“好?!辈既R特吻了吻她的額頭,“我會安排。”
那一夜,沈隨安睡得不安穩。夢里,她看見了父親。他站在陽光里,對她微笑,說:“隨安,爸爸為你驕傲?!?/p>
她哭著醒來,發現自己在布萊特懷里。他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樣:“做噩夢了?”
“沒有?!鄙螂S安搖頭,抱緊他,“夢見爸爸了。他說……為我驕傲。”
“你值得他驕傲?!辈既R特輕聲說,“睡吧,我在?!?/p>
沈隨安閉上眼睛,在他懷里,重新入睡。
這一次,沒有噩夢,只有溫暖的、安心的黑暗。
周四上午,燕城大學文學院。
沈隨安在辦公室備課,手機震了。是個陌生號碼,但歸屬地是燕城。
她猶豫了一下,接起:“喂?”
“沈小姐,您好?!彪娫捘穷^是個溫和的男聲,“我是柳長衍的律師,姓陳。柳先生托我聯系您,想和您姐姐喬雪霖女士見一面。請問……可以幫忙轉達嗎?”
沈隨安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握緊手機,聲音冷了下來:
“我姐姐不想見他。麻煩轉告柳先生,過去的事就過去了,各自安好吧。”
“沈小姐,柳先生沒有惡意。他只是想……看看孩子。就看一眼,不打擾?!甭蓭煹穆曇艉苷\懇,“柳先生這半年,變了很多。他父親住院后,他一直在反省,在彌補。他說,他不求雪霖女士原諒,只求……能盡一點父親的責任?!?/p>
沈隨安靜靜聽著,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。
柳長衍變了嗎?也許吧。但他對姐姐造成的傷害,是實實在在的。那不是一句“對不起”,一次彌補,就能抹平的。
“陳律師,”她最終說,“這件事,我做不了主。我得問過我姐姐。如果她愿意,我會聯系您。如果她不愿意,也請柳先生……尊重她的選擇?!?/p>
“好的,謝謝沈小姐。我等您消息。”
掛了電話,沈隨安坐在椅子上,發了很久的呆。
她知道,這件事,必須告訴姐姐。但怎么說,才能不傷害姐姐,不讓姐姐為難?
正想著,喬雪霖發了條消息過來:“隨安,中午有空嗎?來家里吃飯,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?!?/p>
沈隨安打字:“好。我十二點過去。”
放下手機,她看著窗外的校園,輕輕嘆了口氣。
該來的,總會來。
而她能做的,只有陪著姐姐,一起面對。
中午,李家別墅。
飯桌上,馮峨不停地給女兒們夾菜。喬雪霖氣色很好,產后恢復得不錯,臉上有了紅潤,笑容也多了。
吃過飯,沈隨安幫姐姐收拾碗筷。廚房里只有姐妹兩人時,她輕聲開口:
“姐,有件事……得告訴你?!?/p>
“什么事?”喬雪霖擦碗的手頓了頓。
沈隨安把柳長衍律師來電的事說了。喬雪霖聽完,沉默了。她繼續擦碗,動作很慢,很輕,但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“姐,”沈隨安握住她的手,“如果你不想見,就不見。我去回絕。沒人能強迫你?!?/p>
喬雪霖搖頭,眼淚掉下來,滴在洗碗池里。
“隨安,”她哽咽道,“我不是恨他。我只是……怕。怕見了,又會心軟。怕見了,又會想起那些痛。怕見了……寶寶們會問,那個人是誰。”
“那就不見?!鄙螂S安抱住她,“我們過我們的日子,和他沒關系?!?/p>
“可是……”喬雪霖抬起頭,眼淚模糊了視線,“樂樂和宇恒,畢竟有他一半的血。他們有權利知道,自己的父親是誰。我……我不能那么自私?!?/p>
沈隨安心疼地擦掉她的眼淚:“姐,你不是自私。你只是在保護自己,保護寶寶。這沒有錯?!?/p>
喬雪霖搖頭,聲音很輕,但很清晰:“隨安,我想見他一面。就一面。把話說清楚,讓他明白,我和他,不可能了。但寶寶……他可以定期來看,前提是,不打擾我們的生活,不暴露身份?!?/p>
沈隨安愣住:“姐,你確定?”
“確定?!眴萄┝夭恋粞蹨I,眼神堅定起來,“該面對的,總要面對。逃避不是辦法。而且……我也想知道,他到底變成了什么樣。如果他真的悔改了,愿意做個好父親,我可以給機會。但僅限于此。”
沈隨安看著她,忽然覺得,姐姐真的長大了。不再是那個在雨夜里昏迷的、脆弱的孕婦,而是一個堅強的、有主見的母親。
“好?!彼c頭,“我陪你一起去。布萊特也去。有我們在,他不敢怎么樣?!?/p>
“嗯。”喬雪霖擠出一個笑,“謝謝?!?/p>
姐妹倆抱在一起,像兩株在風雨里相依的植物,終于學會了,在傷痛后,開出堅強的花。
窗外,陽光正好。夏風吹過,合歡花簌簌落下。
而生活,還在繼續。
帶著傷痛,帶著希望,帶著……向前走的勇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