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,燕城大學,文學院教師辦公室。
窗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,合歡花開得正盛,粉色的絨花在夏風里簌簌落下。辦公室里開著空調,冷氣在空氣中緩緩流動,混合著新書的油墨味和淡淡的茶香。
沈隨安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,整理著下學期要用的教案。她的辦公室不大,但陽光充足。書架上已經擺滿了專業書籍,桌上放著家人和布萊特的合照,窗臺上擺著一小盆綠蘿——是從李家別墅移栽過來的,那盆曾經擺在主臥窗臺、后來留給喬雪霖的綠蘿。
距離瑞橋畢業已經過去一個月。這一個月,她完成了從學生到教師的轉變——參加新教師培訓,備課,熟悉燕大校園,準備九月開學的課程。
“沈老師,您的快遞。”
助教小陳推門進來,手里抱著一個大紙箱,上面貼著國際快遞的單子,寄件人地址是倫敦。
沈隨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放下教案,接過箱子:“謝謝。”
“是您未婚夫寄來的吧?”小陳眨眨眼,笑嘻嘻地說,“這么大一箱,又是書?”
“可能吧。”沈隨安笑笑,等小陳離開,才小心地拆開箱子。
里面果然都是書——英文原版的專業著作,最新的學術期刊,還有幾本關于婚禮籌備的雜志。最上面放著一個淺藍色的信封,是布萊特的字跡。
她拆開信封,里面是一張卡片,和一把鑰匙。
卡片上寫著:
“隨安,
新辦公室還適應嗎?這些書是我在倫敦找的,希望對你的教學有幫助。雜志是母親塞進來的,她說華夏女孩喜歡看這個。
鑰匙是燕城公寓的。我在燕大附近買了套房子,不大,但安靜,離你上班近。已經裝修好了,按你喜歡的風格。等你準備好了,隨時可以搬進去。不著急,按你的節奏來。
想你了。
布萊特
7月15日”
鑰匙是黃銅的,上面掛著一個小小的鳶尾花吊墜。沈隨安握著鑰匙,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——溫暖,感動,還有一絲……對未來的期待和緊張。
她和布萊特訂婚了,但還沒有正式同居。這一個月,她住在李家,布萊特在倫敦處理霍華德家族的事務,兩人每天視頻,但隔著屏幕,終究隔著一層。
現在,他在燕城買了房子,給了她鑰匙。意思是,他很快會來華夏,他們會有一個共同的家。
沈隨安拿起手機,給布萊特發了條消息:“書收到了,謝謝。鑰匙也收到了。房子……等我周末去看看。”
消息幾乎是秒回:“好。我下周到燕城,陪你去看。如果有什么不喜歡的地方,可以改。”
“下周?不是說月底才來嗎?”
“想你了,提前了。”
沈隨安的臉微微泛紅,打字:“好,等你。”
放下手機,她看著那把鑰匙,心里涌起一股踏實的感覺。
這就是布萊特。永遠給她選擇,給她空間,不強迫,不催促。但又用行動告訴她——我在這里,等你準備好。
“沈老師,院長請您去一趟會議室。”小陳又探頭進來。
“好,馬上來。”
沈隨安收起鑰匙,整理了下衣服,朝會議室走去。
會議室。
文學院院長是個五十多歲、氣質儒雅的女教授,姓周。她正和幾個系主任討論新學期的工作,看見沈隨安進來,笑著招手:“小沈來了,坐。”
“周院長,您找我?”
“對,有件事跟你商量。”周院長推了推眼鏡,“下學期,文學院要開一門新課,《跨文化傳播理論與實務》,面向全校本科生。這門課,系里討論后,想請你來負責。”
沈隨安愣了一下:“我?可是周院長,我才剛入職……”
“我們知道你年輕,但你在瑞橋的成績有目共睹,畢業論文還拿了獎。而且,”周院長頓了頓,笑容溫和,“霍華德家族資助的跨文化研究中心,馬上要在燕大掛牌了。你是中心主任,這門課由你來開,最合適不過。”
沈隨安明白了。這不是單純的授課任務,是學校和霍華德家族合作的一部分。她作為連接兩方的紐帶,這個位置,非她莫屬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點頭,“我會好好準備。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周院長拍拍她的肩,“另外,下學期會有一位外教來交流,教《西方戲劇史》。你們可以多交流,互相學習。”
“外教?是哪位教授?”
“劍橋三一學院的約翰遜教授,在戲劇研究領域很有名。”周院長頓了頓,補充道,“他是霍華德先生推薦的。”
又是布萊特。
沈隨安心里一暖,點頭:“好,我會和約翰遜教授多交流。”
會議結束后,沈隨安回到辦公室,開始整理新課程的大綱。手機震了一下,是喬雪霖發來的消息:
“隨安,晚上回家吃飯嗎?媽燉了湯,說給你補補。”
“回。大概六點到。”
“好。對了,樂樂今天會叫‘小姨’了!雖然發音不準,但真的是在叫你!”
后面附了一段視頻。視頻里,李樂樂坐在嬰兒椅上,揮舞著小手,咿咿呀呀地說:“啾——啾——”
沈隨安笑了,眼眶卻紅了。她打字:“聽到了!樂樂真棒!晚上小姨帶著蛋糕回去獎勵你!”
放下手機,她看著窗外的合歡花,心里涌起滿滿的幸福。
有工作,有家人,有愛人。一切都剛剛好。
晚上,李家別墅。
馮峨果然燉了湯,廚房里飄著濃郁的香氣。喬雪霖在客廳陪兩個寶寶玩,李樂樂已經能扶著茶幾站起來了,搖搖晃晃地朝沈隨安伸手:“啾啾!”
“樂樂!”沈隨安快步走過去,抱起外甥女,在她臉上親了一口,“再叫一聲?”
“啾啾!”李樂樂咧開嘴笑,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門牙。
沈隨安的心都化了。她把寶寶抱在懷里,走到喬雪霖身邊坐下:“姐,今天累不累?”
“不累,有媽幫忙呢。”喬雪霖微笑,眼神溫柔地看著女兒,“樂樂最近特別黏你,一到晚上就指著門口叫‘啾啾’,等你回來。”
沈隨安的鼻子一酸,抱緊寶寶:“小姨以后天天回來陪你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喬雪霖搖頭,“你馬上要有自己的家了。不能總往娘家跑。”
她說的是布萊特買的公寓。沈隨安跟她提過。
“就算搬出去了,我也天天回來看你們。”沈隨安輕聲說,“這里永遠是我家。”
“知道。”喬雪霖握住她的手,“但隨安,姐希望你幸福。有自己的家,有自己的生活。別總惦記著我們,我們會好好的。”
沈隨安點頭,眼淚掉下來。
正說著,門開了。李勇和李瑞安一起回來,手里提著公文包,臉色都有些嚴肅。
“爸,大哥,回來了。”沈隨安擦掉眼淚,打招呼。
“嗯。”李勇在沙發上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隨安,有件事,得跟你說一聲。”
沈隨安的心提了起來:“什么事?”
“柳家那邊,有動靜了。”李瑞安開口,聲音低沉,“柳長衍的父親,柳正榮,上周心臟病發,進了ICU。柳長衍現在全面接手柳氏集團,正在清理他父親的人。其中有個高管,是當年劉鑫安插進去的,手里有劉鑫和柳正榮勾結的證據。柳長衍把人控制住了,拿到了證據。”
沈隨安的手指收緊:“什么證據?”
“當年劉鑫為了拉攏柳家,給了柳正榮一筆錢,讓他幫忙掩蓋沈家車禍的真相。柳正榮答應了,利用柳家的關系,壓下了警方的一些調查。”李瑞安頓了頓,“柳長衍拿到證據后,直接交給了警方。現在,柳正榮除了心臟病,還可能面臨妨礙司法公正的指控。”
沈隨安靜靜聽著,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。
柳正榮。那個當年因為門第觀念,逼柳長衍和喬雪霖分手,甚至默許劉鑫對沈家下手的老人。
現在,報應來了。
“柳長衍……”她輕聲問,“他為什么要這么做?”
“為了贖罪吧。”李勇嘆了口氣,“那孩子,這半年變了很多。他父親住院后,他來過家里一次,沒進門,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說想看看雪霖和孩子。我沒讓他見。但他留了句話,說‘我會用我的方式,彌補過錯’。”
沈隨安看向喬雪霖。姐姐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毯子的邊角,看不清表情。
“姐,”沈隨安輕聲問,“你想見他嗎?”
喬雪霖沉默了很久,最終搖頭:“不想。我和他,已經結束了。他做這些,是他自己的選擇,和我無關。我也不想……讓寶寶們,卷進這些恩怨里。”
她說得很平靜,但沈隨安聽出了里面的決絕。
姐姐真的放下了。不是原諒,是徹底切割。把柳長衍,把過去,把那些傷痛,都留在了身后。
“那就按姐姐的意思。”沈隨安握住她的手,“我們過我們的日子,他們柳家的事,我們不管。”
“嗯。”喬雪霖點頭,擠出一個笑,“不說這些了。吃飯吧,媽該等急了。”
晚飯時,氣氛有些沉悶。馮峨察覺到什么,但沒多問,只是不停地給女兒們夾菜。
飯后,沈隨安幫馮峨洗碗。廚房里只有母女兩人,水聲嘩嘩,洗潔精的泡沫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“媽,”沈隨安輕聲開口,“布萊特在燕城買了房子,給了我鑰匙。”
馮峨的手頓了頓,然后繼續洗碗:“好事啊。你們訂婚了,是該有個自己的家。”
“可是媽,我舍不得你們。”沈隨安的眼淚掉下來,滴在洗碗池里,“我不想搬出去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馮峨轉身,用圍裙擦干手,輕輕抱住女兒,“媽也舍不得你。但女兒總要長大,總要離開家的。你有自己的路要走,有自己的家要建。媽不能一直把你留在身邊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哽咽了:“而且,布萊特那孩子,媽看著,是真的對你好。尊重你,疼你,事事為你著想。把你交給他,媽放心。”
“媽……”沈隨安在母親懷里痛哭。
“不哭了,不哭了。”馮峨拍著她的背,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,“隨安,記住,這里永遠是你的家。想回來了,隨時回來。媽的房間永遠給你留著,媽熬的湯永遠有你一份。”
“嗯……”沈隨安用力點頭。
那一晚,沈隨安在喬雪霖的房間睡。姐妹倆像小時候一樣,擠在一張床上,低聲說話。
“姐,你說,結婚是什么感覺?”沈隨安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喬雪霖輕聲說,“但我猜,應該是……有了一個可以完全信任、完全依靠的人。累了可以靠著他,哭了可以抱著他,高興了可以和他分享,難過了可以和他訴說。兩個人一起,面對生活的風風雨雨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但隨安,婚姻不是終點,是新的起點。你要繼續做你自己,繼續追求你想要的。別因為結婚了,就放棄自己的夢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隨安點頭,“布萊特也這么說。他說,希望我繼續教書,繼續做研究,繼續……成為我想成為的人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喬雪霖笑了,摸摸妹妹的頭,“隨安,你會幸福的。姐相信。”
“嗯。姐,你也會的。”
喬雪霖沒說話,只是輕輕摟住妹妹,閉上了眼睛。
窗外,月色很好。遠處的城市燈火星星點點,像散落的鉆石。
而屋里,姐妹倆相擁而眠,像兩株相依的植物,在風雨后,終于找到了彼此,也找到了……前行的力量。
周末,燕大附近的新公寓。
沈隨安拿著鑰匙,站在門前,深吸一口氣,打開了門。
玄關很寬敞,鋪著淺灰色的瓷磚。往里走,是開放式的客廳和餐廳,整體是簡約的北歐風格,以白色和原木色為主,搭配淺灰色的布藝沙發和地毯。落地窗外有個小陽臺,能看見燕大的紅磚建筑和遠處的西山。
廚房是開放式的,設備齊全。書房里,書架已經擺滿了——一半是她的專業書,一半是布萊特的經濟類書籍。主臥很大,帶獨立衛浴,床頭上掛著一幅畫——是喬雪霖畫的,鳶尾花,淡紫色的花瓣在陽光下舒展。
一切都按她喜歡的風格布置。簡約,溫暖,有家的感覺。
沈隨安走進書房,在書桌前坐下。桌上放著一個相框,里面是他們在康河邊的合照——她穿著學士服,他穿著西裝,背景是國王學院的尖頂,陽光很好,兩個人都笑得很燦爛。
她拿起相框,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布萊特的臉。
然后,她注意到相框后面貼著一張便簽,是布萊特的字跡:
“Welcome home, my love.”
(歡迎回家,我的愛人。)
沈隨安的眼淚涌出來。她放下相框,走到陽臺,看著窗外的景色。
這里將是她的新家。和布萊特一起的家。
有愛,有溫暖,有彼此的未來。
手機震了,是布萊特發來的消息:
“看到房子了嗎?喜歡嗎?”
沈隨安打字,手指有些抖:
“很喜歡。謝謝。你什么時候到?我去機場接你。”
“下周三下午三點。不用接,司機去。你在家等我就好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回家。”
“嗯。回家。”
沈隨安放下手機,靠在陽臺欄桿上,看著遠處的燕大校園。
九月,她將在那里,開始她的教學生涯。
而布萊特,會在她身邊,陪她一起,迎接新的生活。
蟬鳴聲聲,夏風溫柔。
燕城的夏天,才剛剛開始。
而她和布萊特的故事,也將在這座城市,寫下新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