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年六月,劍橋郡。
春天的劍橋,像一幅用嫩綠和淡粉調成的水彩畫。康河兩岸的垂柳抽出新芽,在微風里輕輕搖曳。學院的花園里,郁金香、水仙、風信子開得正盛,空氣里有青草、花香和遠處面包房飄來的甜香。陽光透過古老建筑的彩色玻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。
沈隨安站在三一學院圖書館的臺階上,看著手里的畢業證書。深藍色的封皮,燙金的拉丁文,沉甸甸的,像這一年所有的努力、成長和收獲,都濃縮在了這一張紙里。
一年。她在瑞橋待了一年。從深秋到初夏,從迷茫到堅定,從孤獨到……被愛包圍。
“隨安!”
喬雪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沈隨安轉身,看見姐姐推著嬰兒車快步走來,身后跟著李家人——李勇、馮峨、李瑞安、李承安、劉心瑤,還有……簡悅。
今天是她的畢業典禮,家人都來了。從華夏飛了十幾個小時,就為了看她穿上學士服,戴上學位帽的樣子。
“姐!”沈隨安快步走過去,蹲下身看嬰兒車里的李樂樂和李宇恒。十個月大的寶寶,已經會坐了,穿著小小的學士服(喬雪霖特意訂做的),戴著迷你學位帽,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,咧開沒牙的嘴笑。
“樂樂,宇恒,看小姨!”沈隨安輕輕戳了戳寶寶們的小臉,“小姨畢業啦!”
李樂樂伸手要抱抱,沈隨安小心地把她抱起來。小家伙在她懷里動了動,伸手去抓她學位帽上的流蘇。
“別鬧,樂樂,小姨的帽子要掉了。”喬雪霖笑著接過寶寶,然后仔細端詳妹妹,“瘦了,是不是又熬夜寫論文了?”
“沒有,媽天天視頻監督,我哪敢熬夜。”沈隨安笑,又和父母、哥哥們一一擁抱。
馮峨的眼睛早就紅了,抱著女兒不松手:“我的隨安……畢業了……真好看……”
“媽,妝要花了。”沈隨安笑著擦掉母親的眼淚。
李勇拍拍她的肩,聲音有些哽咽:“好,好。爸爸為你驕傲。”
李瑞安遞給她一個盒子:“畢業禮物。看看喜不喜歡。”
沈隨安打開,里面是一支萬寶龍的鋼筆,經典款,很精致。
“謝謝大哥。”
“好好寫字,好好做人。”李瑞安難得地笑了。
李承安湊過來,擠眉弄眼:“我的禮物更好!猜猜是什么?”
劉心瑤輕輕拍他一下:“別賣關子。”
李承安從口袋里掏出一把車鑰匙——保時捷的標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“二哥!這太貴重了!”
“不貴重,二手的。”李承安嘿嘿笑,“但性能好,安全。以后在燕城,想去哪兒去哪兒,二哥不擔心了。”
沈隨安的眼淚涌出來,用力抱了抱他:“謝謝二哥。”
“謝什么,你是我妹。”李承安揉揉她的頭發,眼睛也紅了。
簡悅也遞過來一個盒子,里面是一套精裝的《莎士比亞全集》。
“聽說你下學期要開《西方戲劇史》的課,這個應該用得上。”簡悅微笑,“恭喜畢業,隨安。你真的很優秀。”
“謝謝簡悅姐。”
正說著,遠處傳來一陣騷動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,馬克斯·霍華德拄著拐杖,劉天桂坐在輪椅上,緩緩走來。布萊特跟在他們身后,一身深藍色的定制西裝,金發在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,灰藍色的眼睛在人群里搜尋,看見沈隨安,嘴角揚了起來。
“霍華德先生,夫人。”李勇上前打招呼。
“李兄,馮姐,恭喜恭喜。”馬克斯用生硬的中文說,然后看向沈隨安,眼神慈愛,“隨安,畢業快樂。我為你驕傲。”
“謝謝馬克斯叔叔。”
劉天桂操控輪椅上前,握住沈隨安的手,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:“這個,是我和你媽媽當年一起選的。說等你畢業時送你。現在……物歸原主。”
沈隨安打開盒子,里面是一條珍珠項鏈。珍珠圓潤光澤,吊墜是一朵小小的鳶尾花,用碎鉆鑲嵌,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“這……”
“你媽媽喜歡珍珠,說溫潤,像女孩子該有的樣子。”劉天桂輕聲說,眼眶紅了,“這條項鏈,是我們一起在倫敦買的。她說,等女兒長大了,畢業了,就送給她。現在……我替她送了。”
沈隨安的眼淚掉下來,滴在珍珠上。她小心地拿出項鏈,布萊特上前,很自然地接過,幫她戴上。
冰涼的珍珠貼在鎖骨上,很快被體溫焐熱。沈隨安低頭看著那朵鳶尾花吊墜,輕聲說:“謝謝劉姨。我會一直戴著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劉天桂摸摸她的臉,笑了。
畢業典禮的鐘聲響起。學生們開始列隊,準備入場。
“去吧。”李勇拍拍她的肩,“好好享受你的時刻。”
沈隨安點頭,轉身,跟著隊伍走向學院禮堂。布萊特作為校董,走在教授隊伍里,偶爾回頭看她,灰藍色的眼睛里,是溫柔的笑意。
學院禮堂里莊嚴肅穆。高高的穹頂,彩繪玻璃窗,一排排深色的木制長椅坐滿了人。沈隨安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抬頭看著講臺。
校長致辭,教授發言,然后,是撥穗儀式。
學生們一個個上臺,從校長手里接過畢業證書,低頭,讓校長將學位帽上的流蘇從右邊撥到左邊。
輪到沈隨安了。她深吸一口氣,走上臺。校長是個和藹的老先生,接過她的證書,微笑著用英文說:“恭喜你,沈小姐。你的論文很出色。”
“謝謝您,校長。”
她低頭,準備接受撥穗。但走上來的,不是校長,是布萊特。
他不知什么時候從校董席走了下來,接過校長手里的流蘇,站在她面前。
禮堂里響起低低的驚呼聲。所有人都看著臺上這對年輕的男女——金發灰眼的英俊校董,和黑發黑眸的華夏女孩。
沈隨安也愣住了,看著布萊特。
布萊特微笑,抬手,輕輕將她學位帽上的流蘇從右邊撥到左邊。動作很慢,很輕,像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。
然后,他俯身,在她耳邊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,輕聲說:
“恭喜畢業,我的女孩。”
沈隨安的臉瞬間紅了,但心里涌起滿滿的、甜蜜的暖意。
撥穗完成,布萊特后退一步,對她微笑。沈隨安也笑了,接過畢業證書,轉身下臺。
掌聲響起。不只是為了她的畢業,也為了臺上那溫柔的一幕。
畢業典禮結束后,是拍照時間。沈隨安被家人和朋友圍住,拍了一張又一張照片。
和李家人的全家福,和霍華德一家的合影,和喬雪霖、寶寶們的合照,和簡悅、劉心瑤的閨蜜照……
最后,是布萊特拉她到康河邊,請路過的學生幫他們拍一張合照。
“看鏡頭,笑一個!”學生舉著相機喊。
沈隨安靠在橋欄上,布萊特站在她身邊,很自然地伸手,摟住她的肩。陽光很好,康河的水波光粼粼,背后的國王學院教堂尖頂在藍天映襯下格外壯麗。
“咔嚓——”
照片定格。畫面里,女孩穿著學士服,笑容燦爛。男人西裝革履,看著她,眼神溫柔得像盛滿了星光。
像一幅完美的、關于青春、關于愛情、關于未來的畫。
當晚,霍華德家族在劍橋的莊園,畢業晚宴。
莊園坐落在劍橋郊外,占地廣闊,花園里種滿了玫瑰和鳶尾。主樓是一棟喬治亞風格的三層建筑,燈火通明,賓客如云。
今晚的晚宴,既是慶祝沈隨安畢業,也是霍華德家族正式將她介紹給英國社交圈的場合。來的都是各界名流——貴族,富商,學者,藝術家。
沈隨安穿了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,V領,長袖,裙擺到腳踝,沒有任何裝飾,只在脖子上戴著劉天桂送的那條珍珠項鏈,手上戴著那枚鳶尾花鉆戒。頭發松松挽起,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鎖骨。妝容很淡,但眼神明亮,笑容自信。
她挽著布萊特的手臂,跟著他,一個個認識賓客。布萊特介紹她時,不說“這是我的朋友”,也不說“這是沈小姐”,而是說:
“這是我的未婚妻,沈隨安。她在瑞橋讀比較文學,剛畢業,下學期要去燕城大學任教。”
未婚妻。
這個詞,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用。說得自然,篤定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賓客們心領神會,態度更加熱絡。沈隨安始終得體大方,談吐優雅,偶爾提到華夏文化,能引經據典,讓人刮目相看。
晚宴進行到一半,馬克斯拄著拐杖上臺,敲了敲酒杯。大廳里安靜下來。
“各位,感謝今晚的光臨。”馬克斯用英文說,聲音沉穩,“今天這場晚宴,有兩個目的。一是慶祝我兒子布萊特的未婚妻,沈隨安小姐,以優異的成績從瑞橋畢業。二是……宣布一件事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沈隨安,眼神慈愛:“經過霍華德家族基金會和燕城大學的協商,我們決定在燕城成立一個跨文化研究中心。這個中心,將由沈隨安小姐擔任首任主任,負責華夏和歐洲之間的文化、藝術、學術交流。”
大廳里響起掌聲。沈隨安愣住了,轉頭看布萊特。
布萊特微笑,低聲說:“驚喜。喜歡嗎?”
沈隨安的眼淚涌出來。她用力點頭。
這意味著,她可以在燕城,在家人身邊,做自己喜歡的事。可以繼續學術研究,可以促進文化交流,可以……實現自己的價值。
而不必在華夏和倫敦之間艱難抉擇。
馬克斯繼續說:“另外,霍華德家族基金會,將設立一個‘沈青山夫婦紀念獎學金’,專門資助來自華夏、在海外學習人文藝術的學生。這個獎學金,將以隨安父母的名字命名,希望他們的精神,能繼續照亮后來者的路。”
沈隨安泣不成聲。布萊特摟住她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掌聲更熱烈了。許多人都紅了眼眶,為這份深沉的情義,也為這個家族的重情重義。
晚宴繼續。沈隨安被許多人圍著祝賀,喝了不少香檳。等終于脫身,走到陽臺上透氣時,已經微醺了。
六月的夜晚很溫暖,花園里的玫瑰香氣隨風飄來。遠處,劍橋的燈火星星點點,像散落的鉆石。
布萊特跟著她走出來,遞給她一杯水:“喝點水,解解酒。”
“謝謝。”沈隨安接過,小口喝著,然后靠在欄桿上,看著遠處的燈火,“今天……像做夢一樣。”
“不是夢。”布萊特站在她身邊,輕聲說,“是新的開始。”
沈隨安轉頭看他,月光下,他的側臉線條分明,灰藍色的眼睛像盛滿了星光的夜空。
“布萊特,”她輕聲說,“謝謝你。為我做的一切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布萊特搖頭,看著她,眼神認真,“隨安,我想問你一件事。可以嗎?”
“什么事?”
布萊特從西裝口袋里拿出一個小盒子,打開,單膝跪地。
沈隨安愣住了,手里的水杯差點掉在地上。
盒子里,是另一枚戒指。和之前那枚鳶尾花鉆戒很像,但更大,更精致。主鉆是一顆五克拉的梨形鉆石,周圍鑲嵌著碎鉆,組成鳶尾盛開的形狀。在月光下,閃著璀璨的、令人窒息的光芒。
“隨安,”布萊特看著她,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清晰得能穿透夜空,“一年前,在倫敦的雪夜,我問你,可不可以追求你。你答應了,說‘當朋友’。”
“這半年,我們以朋友的身份相處。我看著你完成學業,看著你找到方向,看著你……變得越來越堅定,越來越耀眼。”
“我也在等。等一個合適的時機,等一個……你準備好的時刻。”
“現在,你畢業了,有了自己的事業,有了想走的路。我想,是時候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有些哽咽,但眼神更加堅定:
“沈隨安,你愿意嫁給我嗎?在華夏,在倫敦,在你想在的任何地方。我們一起,建一個家。有愛,有溫暖,有彼此。有華夏的家人,有英國的家人,有……我們的未來。”
他說完,抬頭看著她,灰藍色的眼睛里,是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期待。
沈隨安看著他,眼淚洶涌而出。但她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蹲下身,和他平視,輕聲問:
“布萊特,你確定嗎?娶我,意味著要面對很多——霍華德家族的內斗,馬克西米利安的敵意,華夏和英國的文化差異,還有……我可能永遠無法完全放下我父母的過去。”
“我確定。”布萊特毫不猶豫,“霍華德家族的內斗,我會處理。馬克西米利安,他會付出代價。文化差異,我們可以慢慢磨合。至于你父母的過去……”
他握住她的手,很用力:“隨安,那不是你的負擔,是你的根。我會陪你一起記住,一起面對,一起……讓那些傷痛,開出花來。”
沈隨安的眼淚掉得更兇。她看著他,看著這個等了她半年,尊重她,守護她,愛她的男人。
然后,她笑了,笑著流淚,用力點頭:
“我愿意。”
布萊特的眼睛瞬間亮了,像被點燃的星。他顫抖著手,拿出戒指,小心地戴在她的無名指上。
尺寸剛剛好。鉆石在月光下閃著璀璨的光,像落在指尖的星辰,也像……永恒的承諾。
布萊特站起來,一把抱住她,緊緊擁抱,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。
“謝謝你,隨安……謝謝你愿意嫁給我……”
“該說謝謝的是我。”沈隨安在他懷里,哽咽道,“謝謝你等我,謝謝你愛我,謝謝你……給了我一個家。”
他們在陽臺上相擁,月光灑在他們身上,像一場溫柔的祝福。
花園里,玫瑰盛開,鳶尾搖曳。遠處,劍橋的鐘聲響起,清澈,悠遠,像來自天堂的祝福。
而屋里,晚宴還在繼續。笑聲,音樂聲,祝福聲,流淌在溫暖的空氣里。
但陽臺上,時間仿佛靜止了。只有相擁的兩個人,和那枚在月光下閃著光的戒指。
像一幅永恒的、關于愛和承諾的畫。
許久,布萊特松開她,但仍握著她的手,輕聲問:“想什么時候辦婚禮?在華夏,還是在英國?或者……兩個地方都辦?”
沈隨安想了想,微笑:“先在華夏吧。我想讓爸媽,讓姐姐,讓寶寶們,親眼看著我出嫁。然后,在英國辦一場小的,請你的朋友和家人。”
“好,聽你的。”布萊特點頭,眼神溫柔,“那……婚期呢?”
“明年春天吧。”沈隨安看著花園里盛開的鳶尾,“等鳶尾花開的時候。那是爸爸媽媽最喜歡的花,也是……我們的開始。”
“好。”布萊特俯身,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,“明年春天,鳶尾花開的時候,我娶你。”
“嗯。”
他們相視而笑,手牽著手,走回屋里。
晚宴已經進入**。樂隊奏起了歡快的舞曲,賓客們在舞池里翩翩起舞。
布萊特拉起沈隨安的手:“可以請你跳支舞嗎,我的未婚妻?”
“當然可以,我的未婚夫。”
他們走進舞池,在音樂里緩緩旋轉。沈隨安的頭靠在布萊特肩上,閉上眼睛,感受著他的體溫,他的心跳,他的愛。
她想,這就是幸福吧。
有家,有愛,有未來。
有逝去親人的祝福,有在世家人的陪伴,有……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的承諾。
而明天,會是新的一天。
她會和布萊特一起,在華夏,在倫敦,在世界的任何地方,建一個家。
一個有愛,有溫暖,有彼此的家。
音樂悠揚,舞步輕盈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花園里的鳶尾花開得正好。
像一場盛大的、關于愛和未來的序曲。
而她和布萊特的故事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