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上午,燕城大學校園。
合歡花開得正盛,粉色的絨花在夏風里簌簌落下,像一場溫柔的雨。沈隨安站在文學院樓前,手里舉著一個用中英文寫著“歡迎約翰遜教授”的牌子,目光在來往的人群中搜尋。
約翰遜教授的航班是昨晚抵達的,今天上午來學校報到。作為跨文化研究中心的負責人,也是約翰遜教授在燕大期間的對接人,沈隨安負責接待。
“沈老師!”
一個溫和的、帶著英倫腔的男聲從身后傳來。沈隨安轉身,看見一個六十歲上下的外國男人朝她走來。他個子很高,頭發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茍,穿著淺灰色的亞麻西裝,戴著一副金絲眼鏡,手里拉著一個小型登機箱,笑容溫和而儒雅。
“約翰遜教授?”沈隨安上前一步,用流利的英文問候,“歡迎來到燕城大學。我是沈隨安,文學院的講師,也是跨文化研究中心的負責人。”
“沈小姐,你好。”約翰遜教授和她握手,眼神里有欣賞,“布萊特跟我提起過你,說你在瑞橋的成績非常出色。見到真人,比我想象中更年輕,更有氣質。”
“您過獎了。”沈隨安微笑,接過他手里的行李箱,“我先帶您去教師公寓安頓,然后參觀校園。下午三點,院長要和您見面。晚上,學校安排了歡迎晚宴。”
“好,聽你安排。”約翰遜教授點頭,跟著她走向校園深處。
燕城大學的校園很美,綠樹成蔭,紅磚建筑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。路上不時有學生經過,好奇地看著這位金發的外國教授,也有人認出沈隨安,禮貌地打招呼“沈老師好”。
“燕大很美,和劍橋是完全不同的風格。”約翰遜教授邊走邊看,感慨道,“劍橋是古老的、精致的,像一幅中世紀的油畫。燕大是現代的、開闊的,像一幅……嗯,華夏的水墨畫。”
“您對華夏文化很了解。”沈隨安有些意外。
“年輕時在華夏待過幾年,在燕大學過中文。”約翰遜教授微笑,“那是……二十年前的事了。那時候燕大還沒有這么多新樓,圖書館還是老的那棟,門口有兩棵很大的銀杏樹,秋天時金黃金黃的,美極了。”
沈隨安心里一動:“二十年前?那您……認識我父母嗎?”
約翰遜教授停下腳步,看著她,眼神復雜:“你父母是……沈青山先生和林婉君女士?”
“是的。”
“認識。”約翰遜教授緩緩點頭,目光投向遠處,像在回憶遙遠的過去,“1999年春天,他們在劍橋待了半個月。那時候,沈先生和馬克斯·霍華德先生正在談合作,經常在劍橋的咖啡館、書店、還有……康河邊,一聊就是一下午。”
沈隨安的心跳加快了:“您……見過他們?”
“見過幾次。”約翰遜教授微笑,“有一次在三一學院的圖書館,他們在看莎士比亞的珍本。我正好路過,聽見他們用中文討論《哈姆雷特》和《趙氏孤兒》的異同,覺得很新奇,就上前搭話了。沒想到,一聊就停不下來。”
他的聲音溫和,帶著懷念:“你父親是個很有見解的人,對西方戲劇了解很深。你母親溫柔嫻靜,但提到華夏古典戲劇時,眼睛會發光。他們倆……很般配,很相愛。走在康河邊,手牽著手,像一對還在熱戀的年輕人。”
沈隨安的鼻子一酸,眼眶紅了。這是她第一次,從外人口中,聽到父母在海外的生活片段。不是照片,不是信件,是活生生的、帶著溫度的回憶。
“他們……在劍橋開心嗎?”她輕聲問。
“很開心。”約翰遜教授肯定地說,“我記得有一天下午,陽光很好,我們在康河邊的咖啡館喝茶。你母親說,這是她第一次來歐洲,第一次看見劍橋,第一次……覺得世界這么大,這么美。你父親握著她的手,說等女兒長大了,也要帶她來看。”
沈隨安的眼淚掉下來。她想起父親在信里寫的話——“等女兒長大了,要送她去歐洲留學,讓她看遍世界”。
原來,父母早就計劃好了。早在她還在襁褓中時,就為她描繪了未來的藍圖。
“謝謝您告訴我這些。”她擦掉眼淚,擠出笑容,“我……很少聽到他們那時候的事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約翰遜教授拍拍她的肩,眼神慈愛,“沈小姐,你父母是很優秀的人。他們留下的,不僅是學術上的見解,還有一種……對東西方文化平等對話的信念。這種信念,在今天的你身上,我看到了延續。”
沈隨安用力點頭:“我會努力的。”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到了教師公寓,沈隨安幫約翰遜教授安頓好,又帶他參觀了圖書館、教學樓、和正在裝修的跨文化研究中心。
“中心下個月正式掛牌。”沈隨安介紹道,“我們計劃每學期邀請兩到三位海外學者來交流,也送華夏的學者出去。第一批交流項目,就有劍橋。”
“很好。”約翰遜教授點頭,“文化需要流動,思想需要碰撞。封閉只會導致僵化,開放才能帶來生機。”
參觀完校園,已經是中午。沈隨安請約翰遜教授在學校的教師餐廳吃飯。餐廳人不多,很安靜。
“沈小姐,”吃飯時,約翰遜教授忽然開口,“有件事,我想應該告訴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約翰遜教授從隨身的公文包里,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遞給她:“這是你父親當年留在劍橋的一些手稿和筆記。他回華夏前,托我保管,說等時機成熟了,交給他的女兒。我本來想等合適的機會給你,但既然見到你了,就現在給你吧。”
沈隨安接過信封,手指微微發抖。她打開,里面是厚厚一疊手寫稿紙,有些是英文,有些是中文,字跡瀟灑有力,是父親的筆跡。
最上面是一篇論文的草稿,標題是:《與的跨文化對話》。
沈隨安的心猛地一跳。她快速翻看,論文討論了東西方兩個經典愛情悲劇的相似與不同,分析了背后的文化差異和社會背景,最后提出了一個觀點:
“悲劇的意義,不僅在于呈現苦難,更在于喚醒人們對美好、對自由、對真愛的向往。羅密歐與朱麗葉用死亡捍衛愛情,梁山伯與祝英臺化蝶相守,都是用極端的方式,對抗世俗的壓迫。而今天的我們,是否能在現實中,找到一條不那么慘烈、但同樣堅定的路,讓有情人終成眷屬?”
論文的結尾,父親用中文寫道:
“愿東西方的愛情悲劇,能在現實中,找到幸福的可能。愿所有相愛的人,不必以死亡為代價,就能相守。愿我的女兒,能在開放的世界里,自由地愛,幸福地活。”
日期是:1999年4月10日。她滿月前五天。
沈隨安的眼淚洶涌而出,滴在泛黃的稿紙上。她緊緊攥著那些手稿,像攥著父親跨越二十一年的、深沉的愛和期許。
原來,父親早在二十一年前,就在思考她今天在做的事——跨文化對話,東西方交流。
原來,他留下的,不僅是錢,不僅是證據,不僅是信,還有……學術上的遺產,思想上的火種。
“這篇論文……”她哽咽道,“沒有發表?”
“沒有。”約翰遜教授搖頭,“你父親說,這只是草稿,還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。他計劃回華夏后繼續寫,但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。
但車禍發生了,論文永遠停留在了草稿階段。
沈隨安擦掉眼淚,深吸一口氣,抬頭看著約翰遜教授,眼神堅定:
“教授,我想把這篇文章完成。用我自己的研究和理解,把它寫完,然后發表。這既是對父親的紀念,也是……對我自己學術道路的開啟。”
約翰遜教授的眼睛亮了:“好主意。我可以幫你。我在莎士比亞研究領域有些積累,可以提供一些建議。”
“謝謝您。”沈隨安用力點頭。
吃完飯,沈隨安送約翰遜教授回公寓休息,約好下午一起去見院長。然后,她抱著那疊手稿,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。
關上門,她坐在桌前,一頁頁仔細閱讀父親的手稿。
除了那篇未完成的論文,還有很多讀書筆記、講座提綱、會議記錄。父親的字跡很工整,思路清晰,見解獨到。在筆記的邊角,偶爾會有母親的批注,用娟秀的字跡寫著“這里可以再想想”、“這個例子好”、“青山,你真棒”。
像一場跨越時空的、無聲的學術對話,也像……一場溫柔的、夫妻間的相互扶持。
沈隨安看著那些筆記,眼淚又掉下來,但心里涌起從未有過的力量。
她不是一個人在走。父親的思想,母親的溫柔,像兩條無形的線,牽引著她,支撐著她,讓她在學術的道路上,走得更穩,更遠。
手機震了,是布萊特發來的消息:“中午和約翰遜教授吃飯怎么樣?”
沈隨安打字,手指還在抖:“他給了我父親的手稿。二十一年前,父親在劍橋寫的,關于東西方戲劇比較的論文。我想把它完成。”
消息很快回復:“好,我支持你。需要什么幫助,隨時告訴我。”
“嗯。晚上回家嗎?”
“回。六點左右到。想吃什么?我帶回來。”
“不用,媽說燉了湯,讓我們回家喝。”
“好。那晚上見。”
放下手機,沈隨安重新翻開父親的手稿,拿起筆,在空白處寫下第一行字:
“謹以此文,紀念我的父親沈青山、母親林婉君。也獻給所有在東西方文化間架橋的人。——沈隨安,2021年7月”
窗外,夏風溫柔,合歡花靜靜飄落。
而書房里,一場跨越二十一年的學術對話,重新開始。
下午三點,院長辦公室。
周院長和約翰遜教授相談甚歡。兩人都是學界前輩,聊起學術來滔滔不絕。沈隨安坐在旁邊,安靜地聽著,偶爾插幾句話。
“約翰遜教授,您這次在燕大待一學期,除了上課,還有什么計劃嗎?”周院長問。
“我想做一個研究項目,關于華夏當代戲劇的西方接受。”約翰遜教授說,“我在英國時,就注意到華夏的戲劇作品在國際上越來越受關注,但系統的研究還不多。這次來,想深入了解一下。”
“這個課題好。”周院長點頭,看向沈隨安,“小沈,你父親當年也做過類似的研究。你可以和約翰遜教授合作,把這個項目做起來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沈隨安點頭。
正說著,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。一個年輕的助教探頭進來:“院長,戲劇社的同學來了,說想請教約翰遜教授幾個問題。”
“讓他們進來吧。”周院長笑著說。
幾個學生走進來,有男有女,都是燕大戲劇社的骨干。看見約翰遜教授,他們眼睛一亮,用不太流利的英文自我介紹。
“教授您好,我們是燕大戲劇社的。下個月我們要排演《羅密歐與朱麗葉》,但有些地方不太理解,想請教您。”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說。
“當然可以。”約翰遜教授溫和地點頭,“什么地方不理解?”
學生們開始提問,從臺詞的理解,到人物的塑造,到舞臺的表現。約翰遜教授耐心解答,偶爾用中文解釋,引得學生們陣陣驚嘆。
“教授,您的中文真好!”
“年輕時學過,忘得差不多了,但底子還在。”約翰遜教授笑。
解答完問題,一個短發女生忽然開口:“教授,沈老師,我們有個想法……不知道可不可行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沈隨安問。
“我們想排一個……中西合璧版的《羅密歐與朱麗葉》。”女生眼睛亮晶晶的,“把故事背景搬到民國時期的上海,羅密歐是留洋歸來的少爺,朱麗葉是傳統家族的小姐。兩家是商場上的對手,但兩個年輕人相愛了……”
她越說越興奮:“我們想用華夏的傳統戲曲元素,比如水袖、唱腔,結合西方話劇的形式。但……怕做不好,四不像。”
沈隨安和約翰遜教授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興趣。
“這個想法很有意思。”約翰遜教授說,“莎士比亞的劇作之所以能跨越時空,就是因為它的內核是普世的——愛情、家族、沖突、悲劇。把這些元素移植到華夏的背景里,完全可行。”
“但要注意文化轉換的自然性。”沈隨安補充道,“不能生搬硬套,要找到兩種文化間的共鳴點。比如,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兩家世仇,可以對應華夏傳統中的家族恩怨。但表現方式,要符合華夏的文化邏輯。”
“對。”約翰遜教授點頭,“而且,可以加入一些華夏特有的元素,比如戲曲的虛擬性、寫意性,和莎士比亞戲劇的詩意、夸張,其實有相通之處。”
學生們聽得入神,連連點頭。
“那……我們可以做嗎?”短發女生期待地問。
“可以試試。”沈隨安微笑,“作為跨文化研究中心的下學期重點項目。我和約翰遜教授可以指導你們,戲劇社和文學院合作,一起把這個劇排出來。”
“太好了!”學生們歡呼起來。
周院長也笑了:“這個項目好,既有學術性,又有實踐性。小沈,約翰遜教授,你們多費心。需要什么支持,學校盡量提供。”
離開院長辦公室時,天已經快黑了。夕陽西下,校園里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。
“沈小姐,”約翰遜教授忽然說,“你父親如果看到你今天的樣子,一定會很驕傲。”
沈隨安轉頭看他,夕陽的光映在她眼里,亮晶晶的。
“謝謝您,教授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約翰遜教授微笑,“走吧,該回家了。別讓家人等。”
“嗯。”
晚上,李家別墅。
晚飯很豐盛。馮峨燉了雞湯,炒了幾個小菜,還包了沈隨安最愛吃的餃子。一家人圍坐在餐桌邊,熱熱鬧鬧地吃飯。
沈隨安說了約翰遜教授的事,說了父親的手稿,說了戲劇社的計劃。家人都很支持。
“這是好事。”李勇點頭,“你爸要是知道,肯定高興。”
“嗯。”沈隨安眼睛又紅了。
“不哭了,好事,該高興。”馮峨擦擦眼睛,給她夾了個餃子,“多吃點,補補腦,寫論文費神。”
布萊特坐在沈隨安身邊,一直握著她的手。等大家都吃完,他輕聲說:
“伯父,伯母,有件事,想跟你們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李勇問。
“下個月,我父母想來華夏一趟。”布萊特說,“一是參加跨文化研究中心的掛牌儀式,二是……正式來家里提親。雖然我們訂婚了,但按照華夏的習俗,提親這個環節不能少。他們想親自來,表示尊重。”
李勇和馮峨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“這是應該的。”李勇點頭,“讓他們來,我們好好招待。”
“好,謝謝伯父伯母。”布萊特微笑。
飯后,沈隨安和布萊特在院子里散步。夏夜的風很涼爽,夜空里有稀疏的星。
“下個月,我父母來,會住家里嗎?”沈隨安問。
“看他們意思。我準備了酒店,但他們說想體驗華夏的家庭生活,可能想住家里。”布萊特頓了頓,“如果你覺得不方便,我讓他們住酒店。”
“不用,住家里吧,熱鬧。”沈隨安搖頭,“媽肯定高興,又能多兩個人聽她嘮叨了。”
布萊特笑了,摟住她的肩:“隨安,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么?”
“謝謝你接受我的家人,也謝謝你的家人接受我。”布萊特輕聲說,“在遇見你之前,我以為我這輩子,可能就是按部就班地繼承家業,娶個門當戶對的妻子,過一種……被安排好的生活。但現在,我有了你,有了你的家人,有了一種……真實的、溫暖的生活。”
沈隨安靠在他肩上,看著夜空,輕聲說:
“布萊特,你知道嗎?我父親在手稿里寫,愿東西方的愛情悲劇,能在現實中找到幸福的可能。現在,我覺得……我們找到了。”
布萊特低頭,吻了吻她的額頭。
“嗯,我們找到了。”
院子里,蟬鳴聲聲,夏風溫柔。
而屋里,燈火溫暖,笑聲陣陣。
像一幅完美的、關于家、關于愛、關于未來的畫。
而沈隨安想,這就是父親說的“幸福的可能”吧。
不必化蝶,不必殉情。就在這平凡的人間,在這溫暖的家里,和愛的人,攜手走過每一個春夏秋冬。
如此,便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