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落地窗前,背對著門口,似乎在眺望遠方的城市天際線。陽光從他身后透過來,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個模糊的影子,挺拔,像一柄插在刀鞘里的劍。
“蒼墨。”陳生霖背對著他們,卻喊出來他的名字,聽不出什么情緒。
“陳叔叔。”
陳生霖轉過身來。
他比蒼墨記憶中老了一些,但變化不大。臉上卻沒有太多皺紋,只是頭發全白了,白得像冬天的雪。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,像兩塊打磨過的燧石,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審視——不是打量,是審視,像醫生在看X光片。
“我知道。”陳生霖擺了擺手,“參觀考察。蒼墨,你妹妹跟我說,你想看看我們公司的新項目。我挺好奇,你怎么突然對這些感興趣了?”
“一直感興趣。”
“哦?”陳生霖慢慢走近,在距離蒼墨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,“我記得你小時候最討厭這些。機器,代碼,數據。你說那些東西冷冰冰的,沒有溫度。”
“人都會變。”
“是啊。”陳生霖盯著他的眼睛,“人都會變。”
沉默了幾秒。
蒼墨先開口:“聽說你們的生物打印技術快批下來了?”
“嗯。”陳生霖點點頭,轉身朝門口走去,“邊走邊說。”
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。兩側是透明的玻璃墻,墻后是一間又一間的實驗室。有人在顯微鏡前工作,有人在操作精密的機械臂,有人在電腦前敲擊鍵盤。一切都井井有條,安靜而高效。
“生物打印。”陳生霖邊走邊說,“這個概念好幾年前就有了,但真正能做出來,我們花了八年時間,燒了幾十個億,總算摸到了一點門道。”
蒼墨看著玻璃墻后的場景:“原理我大概知道,用活細胞和膠原蛋白之類的材料,逐層堆積,構建三維生物組織。”
“對。就像蓋房子。”陳生霖在一扇門前停下來,“一層一層往上壘。只不過我們用的不是磚頭,是細胞。”
門自動打開。
里面是一個更大的空間,中央擺著一臺巨大的機器。銀白色的外殼,流線型的設計,像某種科幻電影里的飛行器。幾根透明的管道從機器頂部延伸出來,連接著墻上的一個個培養罐。罐子里裝著粉紅色的液體,隱隱約約能看到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浮動。
“這就是打印機?”蒼墨問。
“第三代。”陳生霖走到機器旁邊,伸手輕輕拍了拍它的外殼,“可以打印皮膚組織。”
蒼墨走近了幾步,仔細觀察。機器正面的顯示屏上跳動著一串串數據,旁邊還有一個攝像頭大小的噴嘴,正在緩慢移動。噴嘴下方是一個透明的培養皿,里面有一小塊東西。
“這是什么?”
“皮膚組織。”陳生霖看了一眼,“剛打印出來的,正在培養。再過兩周,就可以移植到實驗鼠身上了。”
蒼墨盯著那塊皮膚,看了很久。它看起來和真正的皮膚沒什么兩樣,只是顏色更淺一些,表面有一層濕潤的光澤。
“有感覺嗎?”他突然問。
陳生霖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這塊皮膚。它有感覺嗎?”蒼墨問。
“沒有。”陳生霖搖搖頭,“神經結構太復雜,我們還在研究。目前只能打印表皮和真皮層,神經末梢和毛細血管還做不到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
“修復。”陳生霖說,“可以用它來覆蓋創面。雖然沒有感覺,但至少能保護下面的組織,防止感染,減少疤痕。等病人自己的皮膚長出來,它會慢慢降解吸收。”
蒼墨點點頭,沒再說什么。
陳紫羽在旁邊輕聲補充:“目前臨床實驗已經做了三期,效果很好。正向反饋積極,最快年底就能獲批上市。”
“恭喜。”蒼墨說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陳生霖問。
“在想一個問題。”
“什么問題?”
蒼墨轉過頭,看著他的眼睛:“你們打印出來的這些東西——它們算是什么?生物?產品?還是介于兩者之間?”
陳生霖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幾秒,然后慢慢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說,“你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。”
“答案呢?”
“沒有答案。”陳生霖搖搖頭。
蒼墨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“別的什么?”
陳生霖沒有回答。他只是轉過身,朝門口走去。
“走吧,帶你們去看看另一個項目。”他說,“那個已經投產了,比這個有意思。”
他們穿過另一條走廊,乘電梯下降了三層。電梯門打開,眼前的場景完全不同了——沒有實驗室,沒有培養箱,只有一條長長的流水線,安靜地運行著。
流水線兩側,站著一個個一模一樣的人。
至少看起來像人。他們有頭有身體,有四肢,有五官。有的穿著工作服,有的穿著日常服裝,站在那里,皮膚泛著不自然的光澤。
仿生機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