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門打開的瞬間,蒼墨感覺到這座復合大廈獨有的氣息撲面而來——不是晨露,不是尾氣,是一種介于金屬和蛋白質之間的、難以言喻的味道。像醫院,又像工廠,但兩者都不是。
“哥,你走神了。”
陳紫羽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她已經站在站臺上,回過頭看他,晨光從她身后巨大的玻璃穹頂傾瀉下來,在她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。十八歲的她蛻變了,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,頭發挽成干凈利落的髻,整個人看起來像某個時尚雜志的封面女郎——如果不是那雙眼睛過于冷靜的話。
蒼墨站起身,跟著她走出車廂。
站臺上的人不多,稀稀落落的幾個乘客各自走向不同的出口。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男人從他們身邊經過,步伐平穩,目不斜視。蒼墨注意到他的皮膚有一種不自然的光澤,像新買的塑料制品剛剛拆封。
“第七代?”他問。
陳紫羽掃了一眼那個背影:“第八代。去年投產的,面部識別系統升級了,現在能識別十七種微表情。”
“不錯。”蒼墨說。
蒼墨在妹妹陳紫羽的陪同下,參觀陳生霖的集團公司,
深入考察其正在研發的生物打印技術,以及已經投產的硅膠仿真人形機器人項目。
他們已經走到站臺邊緣,一部升降梯正靜靜等在那里。陳紫羽抬手按了一下墻壁上的感應區,梯門滑開,里面空無一人。
“直接去公司?”她問。
“先看看。”蒼墨回答。
陳紫羽沒有追問。她知道哥哥的習慣——每到一個新地方,他總要先在周邊走走,感受一下“氛圍”。這個詞她小時候聽不懂,后來慢慢明白了,卻始終無法感同身受。氛圍就是氛圍,看得見摸不著,但哥哥說那東西很重要,比數據和報表都重要。
升降梯開始下降。
新區是三年前才開始建設的新城,陳生霖的集團總部是第一批搬進來的企業之一。現在這里已經成了整座城市的科技中心,高樓林立,玻璃幕墻反射著初升的陽光,像一片巨大的鉆石陣列。
但在這些光鮮的建筑之間,蒼墨看到了別的東西。
一座灰色的塔樓,外墻斑駁,窗戶緊閉,樓頂架著幾根生銹的天線。它孤零零地站在兩座嶄新的大廈之間,像一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。
“那是什么?”
陳紫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:“老城區最后的釘子戶。據說是個老工廠,不肯搬。打了三年官司,還沒打完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
“有什么意思?”
蒼墨沒有解釋。他只是盯著那座灰色的塔樓看了很久,直到它被另一座高樓完全擋住。
升降梯停在G層。
門打開,眼前是一條寬闊的步行街。兩側的店鋪剛剛開門,有人在往外面擺桌椅,有人在擦拭櫥窗。空氣里有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氣,混著某種消毒水的味道。
陳紫羽看了看手腕上的通訊器:“八點半約了老爸陳董,還有一個小時。”
他們沿著步行街慢慢往前走。蒼墨走得很慢,像是在散步,又像是在丈量什么。陳紫羽跟在旁邊,時不時看一眼通訊器,沒有催促。
路過一家咖啡館的時候,蒼墨停了下來。
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女人,穿著白色襯衫,正在低頭看一本書。陽光從側面照進來,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。她翻書的動作很慢,很輕柔,像對待什么珍貴的東西。
“第八代。”蒼墨說。
陳紫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微微皺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的眼睛。”
“眼睛?”
“眨眼的頻率不對。”蒼墨說,“人類平均每分鐘眨眼十五到二十次,她只有八次。而且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她的睫毛沒有抖動。”
陳紫羽沉默了幾秒,再看那個女人時,她已經抬起頭,隔著玻璃窗朝他們笑了笑。那個笑容標準、禮貌、無懈可擊。
“走吧。”蒼墨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步行街的盡頭,一扇巨大的玻璃門橫在面前。門后是大廈的大堂,光潔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天花板上無數盞射燈的光芒。
他們一起走進大廈。
電梯停在第八十八層。
門打開的瞬間,蒼墨看到了陳生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