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客廳在十八樓。
整面落地玻璃,把城市的天際線框成一幅畫。沙發是淺灰色的,茶幾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,茶還是溫的。
業欹坐在靠窗的那張單人沙發上,側對著門。她頭發披下來,剛好齊肩。陽光從玻璃透進來,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。
她沒在看手機,也沒在翻茶幾上的雜志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著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陳生霖從電梯里出來,腳步在走廊上發出輕微的聲響。會客廳的門是玻璃的,從外面能看見里面。他放慢了腳步,站在門外,隔著玻璃看她。
她動了一下,轉過頭來,看到了他。
她笑了。
那個笑容很簡單,就是嘴角微微上揚,眼睛彎一點,沒有任何復雜的含義。但陳生霖覺得,整個十八樓的陽光都亮了幾分。
他推門進去。
業欹站起來,朝他點點頭。她的動作很慢,很輕,像怕驚動什么東西。
“我今天突然過來,沒有提前聯系你。”她說,聲音也是輕輕的,“不介意吧。”
陳生霖走過去,在她對面站定。他看了她兩秒鐘,然后嘴角浮起一絲笑。那笑容在他臉上顯得很陌生,像是借來的,但又是真的。
“有什么不開心?”他問。
業欹愣了一下,隨即又笑了:“沒有啊。”
“那就是有事。”
“也沒有。”
陳生霖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,身體微微前傾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。這個坐姿是他談判時的標準姿勢,但此刻他的眼神不一樣,沒有那種刀鋒般的銳利,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專注。
“你從不無緣無故來找我。”他說,“上次你突然來找我,是因為你養的那只貓走丟了。上上次,是因為你想不起來一件你很想去回憶出來的事情,哭了一整夜。再上上次——”
業欹打斷他,聲音里帶著一點無奈:“你怎么都記得。”
“我記得。”陳生霖說,“你的事我都記得。”
業欹低下頭,看著茶幾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。茶湯是琥珀色的,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。
沉默了幾秒鐘。
陳生霖也不催,只是看著她。他看了她無數次,但每一次看都覺得不夠。她的眉,她的眼,她的鼻梁,她嘴唇的弧度,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的陰影。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,一種讓他內心所有的煩躁和壓力都自動消散的東西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他只知道,每次看到她,他就覺得自己不像那個陳生霖了。
“我只是覺得……”業欹抬起頭,看向窗外,“內心有點空虛。”
陳生霖沒說話。
“不是那種難過,也不是那種不開心。”她慢慢地說,“就是……空空的。想不起來好多事。早上起來,我坐在床邊想了很久,想今天要做什么,想不起來。想昨天做了什么,也想不起來。想前天,大前天,都想不起來。我的記憶被抽走了,只剩下今天,只剩下現在。這唯一的原因我知道,就是——我不小心照了鏡子。”
陳生霖嘆了一口氣,說:“我知道,你只要在鏡子面前待上足夠長的時間,你的短期記憶就會莫名其妙地丟失。”
業欹搖搖頭,說:“不只是鏡子,包括鏡面反射,諸如水面,諸如玻璃,只要是我的目光與之直視足夠長的時間,我就會這樣。”
陳生霖說:“小莫忘,我的小莫忘,這次你干嘛盯著鏡子看?看了多久?”陳生霖知道業欹有這樣的小缺點,給了她一個昵稱,就叫“小莫忘”。
業欹做出一個乖巧的俏皮臉,說:“我用的筆記本卡了好久,然后黑屏了,等了好一會兒,屏幕上反射到我自己的影子,我盯著看久了些,鏡面詛咒就發生了,我忘記前面的事。今天進貨的清單明明算好了,數字不記得了,手抄本業不記得放哪了,沒辦法,我得重新去盤點。”
陳生霖一聽,這種忘事無關大礙,放下心來,說:“防不勝防啊,鏡面作用,哈哈哈。那還有什么方式讓你失憶?我好提醒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