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缸里還留著一些洗澡水,沒有放掉,水面平靜,沒有一絲波紋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水面上,像是一小塊銀子。她走過去,坐在浴缸邊緣,低頭看著水里的自己。
水里的影子和鏡子里的不一樣。水是動的,是軟的,會把一切模糊掉。她看著水里的自己,模模糊糊的,像是一團霧氣,像是很多年前那個剛從澡堂出來的女孩,濕漉漉的頭發,碎花的睡裙,低著頭走過燒烤攤,聽見那些男人的聲音突然安靜。
她伸手,在水面上輕輕一撥。
影子碎了。
漣漪一圈一圈蕩開,那個模糊的影子被撕成碎片,在水波里晃蕩,晃蕩,然后慢慢聚攏,慢慢平靜,又變成那個模模糊糊的、看不清的樣子。
凡希閔看著水面,看著那個看不清的自己。
鏡子里的女人讓凡希閔感到陌生。
她湊近了些,浴室頂燈的光線白慘慘地照下來,在她臉上投下細微的陰影。額頭還是那個額頭,鼻梁還是那個鼻梁,可拼在一起,偏偏就不是她了。不是二十三歲時的她,甚至不是去年的她。
她抬起手,指尖觸到眼角。皮膚底下藏著什么,硬硬的,像細小的沙粒。她記得從前這里的皮膚是繃緊的,像鼓面,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彎成兩彎月牙,那鼓面就起了細細的波紋,可那波紋是活的,是亮的,是能讓看見的人跟著一起笑的。
現在呢?
她試著笑了一下。嘴角扯動,臉頰的肉往上推,眼睛被迫瞇起來。那硬硬的東西被擠得更明顯了,像藏在棉花里的石子。她松開嘴角,一切復位,可那兩道從鼻翼延伸到嘴角的紋路,并沒有完全消失。它們淺淺地趴在那里,像兩條耐心的蟲。
她偏過頭,讓光線從側面打過來。這個角度,紋路更深了。
鏡子前的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掙扎著要死去。
凡希閔站在浴室門口,沒有開排氣扇。霧氣已經散了,鏡面上還殘留著一些細小的水痕,像是誰在這里哭過。她剛剛洗完澡,頭發還濕著,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肩胛骨上,涼涼的,一路滑進浴袍的領口里。
她沒有立刻走過去。
浴室的燈是那種慘白的,當初裝修時她特意選的,說是這樣化妝才看得清。現在那光打在她臉上,她遠遠地就看見了——看見了自己不愿意看見的東西。
她走過去。
一步。拖鞋底在地磚上蹭出輕微的聲響。
兩步。她聞到沐浴露的味道,茉莉花的,甜得有些發膩。以前她喜歡這個味道,現在只覺得它拼命地想掩蓋什么。
三步。她站在鏡子前了。
鏡子里的人也在看她。
現在鏡子變得誠實了。
誠實得近乎殘忍。
她的眼睛還睜著。
她沒辦法閉眼。
她在看鏡子里的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曾經被她自己稱為武器。眼波流轉,顧盼生輝,那些詞她都在小說里看到過,后來她發現它們是真的。她曾經只需要微微抬眼看一個人,那個人就會走過來。她曾經只需要把視線移開,那個人就會追過來。她的眼睛像是有鉤子,能勾住所有經過的人。
換來那些男人為她做的事,換來了白拿的金錢,換來了包包和衣服——。她不用開口,只需要坐在那里,只需要微微笑一下,只需要把視線在一個人身上停留三秒。
三秒就夠了。
三秒就能讓一個人心甘情愿。
可現在呢?
凡希閔抬起頭,重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。她試著微笑,笑到一半停住了。那個笑看起來像是在求什么。求什么?求鏡子里的那個人別走?求時間停在這里?求有人再為她安靜一次?
她轉過身,背對著鏡子,然后慢慢回頭。
這是她的一個習慣。她喜歡從鏡子里看自己的背影,再回頭看自己的側臉,再轉過來看正面。以前這個動作讓她愉悅,因為每一個角度都是好的。現在她只敢看正面了。
她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。
也許是去年?也許是前年?也許是某一個她以為很普通的下午,她走過一面鏡子,沒有停下來,鏡子里的她最后一次用最好的樣子目送她離開。而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。
那些人在她記憶里排成一排,有的她記得名字,有的不記得了。他們為她做過很多事,送過很多禮物,說過很多話。她收下了那些,覺得理所當然。她從來沒有想過,他們給她的那些東西,有一部分是她用什么東西換來的。
她以為是自己的魅力,是自己的能力,是自己值得。
現在她站在鏡子前,終于明白那是什么了。
是時間。
是那五到十年。
她把那些時間換成了現在的一切,然后時間走了,留下她在鏡子前,看著自己一點點變回一個普通人。
她滿懷希望能得到某個富人的長情,有一天晚上她收到一條短信,是一個她拒絕了的人發的。短信只有四個字:
你會老的。
她當時看著那四個字,笑了一下,刪掉了。
現在她坐在浴缸邊上,想起那條短信,想起那四個字,想起那個人。她不記得他是誰了,可她記得那四個字。
你會老的。
是的。
我會老的。
鏡子里的她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