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樹旁邊,有一個坑。
不是那種自然塌陷的坑,是一個——
她不知道怎么形容。那坑的形狀很奇怪,不像那個坑那么圓,而是不規則的,像是什么東西挖出來的。坑口不大,大概只有一米見方,但很深。手電筒光照下去,照不到底。
“這里!”她喊,聲音尖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蒼墨沖過來,蹲在坑邊,把手電筒往下照。光柱一直往下,往下,往下——終于照到底了。
坑底有一個人。
蜷縮著,抱成一團,像一只受驚的動物。衣服臟得看不清顏色,頭發散亂地遮住臉。她一動不動,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。很輕,很輕,但手電筒的光捕捉到了。
沈兮茜的腿一軟,跪在地上。
“紫羽——!”
坑底那個人動了一下。
很慢,很艱難,像是每一個動作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。她慢慢抬起頭,慢慢睜開眼睛,慢慢往上看。
手電筒的光打在她臉上。
那張臉,沈兮茜認不出來了。全是泥,全是血,眼睛半睜著,瞳孔渙散,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。但那眼睛,那雙眼睛,是女兒的。
是紫羽。
“紫羽——!”她又喊了一聲,聲音撕裂了,像有什么東西在喉嚨里碎掉。
坑底那個人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動了動嘴唇。
沒聲音。什么聲音都沒有。但沈兮茜看見了那個口型。
“媽。”
陳生霖已經往坑里跳了。蒼墨拉了他一把,“等等,我先下。”他拽著一條繩子,利索地滑了下去。腳剛著地,就沖到那個蜷縮的身影旁邊。
他蹲下來,伸手去探她的呼吸。
有。很微弱,但有。
“活著!”他朝上面喊,“還活著!”
上面一陣騷動。更多的民警圍過來,更多的光柱照下來。有人放軟梯,有人喊叫救護車,有人打電話。亂成一片。
沈兮茜什么都聽不見。
她只看著坑底那個人。
那個人——她的女兒——被蒼墨輕輕扶起來。她軟得像一攤泥,根本坐不住,只能靠在蒼墨身上。她的眼睛還在往上看,還在找。找什么?
找她。
“媽——”那個口型又出現了。還是沒有聲音。但沈兮茜看見了。
她站起來,想往下跳。陳生霖拉住她,“你別動,我下去接。”
“不,我下去——我自己下去——”
“你下去也幫不上忙,你在上面等著——”
他們爭執的時候,初云慕已經順著軟梯下去了。他下得很快,幾乎是一眨眼就到了坑底。他走到蒼墨旁邊,蹲下來,看著那個人。
那個人——陳紫羽——也看著他。
四目相對。
沈兮茜看見女兒的嘴唇又動了。
這一次,她看見了那個口型。
“你來了。”
初云慕沒說話。他只是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輕輕地把她臉上的頭發撥開。他的動作很輕,輕得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陳紫羽閉上了眼睛。
她不是暈過去。她只是閉上了眼睛。嘴角有一點弧度,很淡,但沈兮茜看見了。
她在笑,她在笑。
在那個又深又冷的坑底,渾身是傷,奄奄一息,她在笑。
因為看見他了。
沈兮茜跪在坑邊,手抓著坑沿的泥土,指甲里塞滿了泥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發抖。女兒活著,女兒還活著,她應該高興,應該笑,應該感謝老天爺。
但她在發抖。
因為那個笑容。
那個笑容,不是給她的。
是給那個年輕人的。
她低下頭,看著坑底。蒼墨和初云慕正在把女兒往軟梯那邊扶。女兒根本站不起來,只能靠他們架著。她的頭垂著,頭發散落,看不見臉。
但沈兮茜知道她在笑。
她知道。
陳生霖下去了。他從初云慕手里接過女兒,把她背在身上,一步一步爬上軟梯。他爬得很慢,很穩,每爬一步都要停下來喘氣。女兒在他背上,像一片枯葉,輕得不像是活人。
沈兮茜伸出手,等著。
等那只手終于夠到她的時候,她把女兒接過來,抱在懷里。
涼的。
女兒的身體是涼的。像一塊冰,像剛從冷庫里拿出來的東西。她抱著她,把自己的體溫往她身上渡,一邊渡一邊哭,一邊哭一邊喊她的名字。
“紫羽,紫羽,紫羽……”
女兒沒睜眼。
但她的手動了一下。
那只手,慢慢地,慢慢地抬起來,摸到沈兮茜的臉。
涼的。那只手也是涼的。但沈兮茜覺得燙,燙得她渾身發抖。
“媽。”這一次,有聲音了。很輕,很沙啞,像砂紙刮過玻璃。
“媽在,媽在,媽在這兒——”
“我冷。”
沈兮茜把她抱得更緊了。旁邊有人遞過來一件警服大衣,她接過來,把女兒裹住。女兒在她懷里縮成一團,像小時候那樣。
像小時候那樣。
遠處,救護車的聲音響起來。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刺破夜空。
坑比她想象中更大。或者說,那天晚上太亂了,她根本沒看清。現在手電筒的光照過去,她才發現這個坑有多深——十米多,坑壁幾乎是垂直的,只有幾處突出的土包。坑底是黑的,看不出多寬,但肯定不大。女兒已經救出來了。在醫院,躺在病床上,打著點滴,睡著了。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,只是脫水加皮外傷,輕微腦震蕩,休養幾天就好。
她睡不著。
閉上眼就是那個坑。就是女兒躺在坑底的樣子。就是那個蜷縮的、一動不動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