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這片荒廢的公園里。
沈兮茜伸出手,顫抖著摸向貓的頭。貓沒有躲,反而把頭往她手心里拱,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那聲音她太熟悉了,八年了,每天晚上她看電視的時候,團子就趴在她腿上,就是這么咕嚕咕嚕的。
“你怎么在這兒……”她摸著貓的頭,眼淚流了滿臉,“你怎么跑到這兒來了……”
貓又叫了一聲,低頭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老鼠。老鼠還在動,但動得很慢了。貓把它往沈兮茜面前推了推,像是在獻寶。
沈兮茜看著那只老鼠,忽然愣住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蒼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老鼠的脖子上,套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瓶。口服液的那種瓶子,透明的,細細的,瓶口有一圈紅色的塑料環。一根細繩從塑料環里穿過去,在老鼠脖子上繞了幾圈,打了個死結。
“別動。”蒼墨蹲下來,從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膠手套,慢慢戴上。
沈兮茜抱著團子往后挪了挪,眼睛一直盯著那個瓶子。
蒼墨伸出手,先按住了老鼠。老鼠已經沒力氣掙扎了,只是微弱地抽搐。他用另一只手去解那個結。結打得很緊,細繩勒進了老鼠的皮毛里,勒出了一道血痕。他解了很久,解不開。
“刀。”他說。
陳生霖遞過來一把折疊刀。蒼墨接過來,小心地把繩子割斷。玻璃瓶落在他手心里,涼的,帶著老鼠的體溫。
他舉起瓶子,對著手電筒的光看。
瓶子里有東西。
“是什么?”沈兮茜問。
蒼墨沒回答。他把瓶子湊近眼睛,瞇著眼看。瓶子太小,里面的東西更小,看不清楚。他把瓶子翻過來,瓶底對著光,再看。
是一張紙條。
卷成細細的一卷,塞在瓶子里。
“有東西。”他說,“塞在里面的。”
“拿出來。”陳生霖說。
蒼墨試了試。瓶口太小,手指伸不進去。他用刀尖去挑,挑不出來。
貓蹲在沈兮茜腿邊,正舔著自己的爪子,對剛才發生的事毫無興趣。
“這貓,”蒼墨說,“你們養了八年?”
“嗯。”沈兮茜點頭,“從它兩個月大的時候開始養。”
“怎么跑丟的?”
“半年前。家里裝修,門開著,它偷偷溜出去了。我們找了很久,沒找到。”
蒼墨沉默了幾秒,目光又投向那只貓。貓抬起頭,和他對視了一眼,又低下頭去舔爪子。
“它認識你的聲音。”他說,“剛才你叫了一聲,它就認出來了。”
沈兮茜愣了一下,“是……我喊了一聲,它就跑了過來。”
“八年。”蒼墨說,“養了八年,它能不記得嗎?”
蒼墨的手電筒光打在玻璃瓶上,慢慢移動。突然,光停住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
陳生霖湊過去看。蒼墨拿著那個口服液玻璃瓶,看了看,說:“這里面的小物件上刻著妹妹和初云慕的名字,里面掛件上,有一道很細的痕跡。不像是自然形成的,像是被什么東西劃過,一道一道的,很淺,但很整齊。
“指甲印。”蒼墨說。
沈兮茜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指甲印。
女兒在坑里的時候,用指甲摳出來的。
用手指甲摳了幾個字母,SOS,HOLE,這是妹妹的求救信號。”
沈兮茜一把奪過來,肯定地說:“對,是小羽的東西,我在她床頭柜看見過來的。”
陳生霖問:“那她到底會在哪?”
“洞里!!!但我有一個想法。”
電話是陳生霖打的。
他站在空曠的公園里,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聽筒里。
“……對,西區老公園西北角……不,不知道哪個坑,……我懷疑還有……人手,越多越好……”
電筒里透出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地上,像一個沉默的巨人。
警笛聲從遠處傳來,越來越近。
陳生霖走過來,走向沈兮茜,她腿有點軟,陳生霖扶了一下她。初云慕從墻邊直起身,默默地跟在他們后面。
四輛警車停在公園門口,紅藍燈光在夜色里交替閃爍,把周圍的樹影切割成碎片。十幾個民警拿著強光手電,散開來,往公園深處走。
“這邊。”蒼墨走在最前面,手電筒的光柱劈開黑暗,“那個坑在這個方向。”
沈兮茜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。腳下的路不平,有樹根,有石頭,有枯枝,她好幾次差點絆倒。陳生霖拉著她的手,攥得很緊,攥得她手骨發疼。但她沒吭聲。那點疼,比不過心里的疼。
公園全黑了。剛才來的時候,還能看見樹,看見草,看見那條蜿蜒的小路。現在什么都看不見,只有手電筒的光柱在一片漆黑里晃動,像一群迷路的螢火蟲。
“這兒有一個!”遠處有人喊。
沈兮茜的心猛地一跳。
但那喊聲很快被風吹散了,是別的地方。不是他們要找的那個。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
走過那片老槐樹,走過那個塌陷的大坑。手電筒的光掃過坑口,黑漆漆的,像一個張開的嘴。沈兮茜別開眼,不敢看。那是女兒躺了一天的地方。那是女兒差點死掉的地方。
“再往前。”蒼墨說。
前面更黑了。樹更密,草更深,路幾乎看不見。沈兮茜踩著陳生霖的腳印走,一步都不敢偏。偏了就可能踩空,就可能摔跤,就可能——
她的手電筒光掃過一棵老樹。
很大的一棵樹,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。樹皮皴裂,爬滿了青苔和藤蔓。樹枝伸向夜空,像無數只干枯的手。
她的手電筒光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