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那種嘴角微微上揚的笑,是那種從喉嚨里涌上來的、把整個臉都撐開的笑。眼角堆起皺紋,顴骨往上頂,嘴唇咧開,露出牙齒——她從來不那樣笑。她從小到大都不會那樣笑。那樣的笑太野了,太放肆了,像是要把自己全部掏出來給別人看。
可鏡子里的她正在那樣笑。
凡希閔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毛巾架,金屬的涼意隔著浴袍刺進皮膚。她沒有回頭看,眼睛死死地盯著鏡子。鏡子里的人還在笑,笑得肩膀都在抖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——可她沒在笑。她站在這里,嘴唇抿著,牙關緊咬,臉上連一絲弧度都沒有。
“你……”
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干澀得像砂紙。只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,因為鏡子里的人張了張嘴,做了一個口型。
那口型是——你。
和她同時做的。
凡希閔的呼吸停了。她盯著鏡子里那張臉,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,眼睛、鼻子、嘴唇,每一寸都和她一樣。可那表情不是她的。那笑不是她的。那眼神——那眼神像是在看她,又像是在看別的東西,像是透過她在看什么她看不見的、站在她身后的東西。
她沒有回頭。
她不敢回頭。
浴室里只有她一個人。她知道的。她剛才洗澡的時候就知道。水聲嘩嘩的,她閉著眼睛站在花灑下面,熱水打在臉上,她數到三十才睜開眼,什么都沒有。浴簾拉著的,外面靜靜的,只有水汽在彌漫。
可現在她不確定了。
因為鏡子里的那個人抬起手,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手掌貼在鏡面上。手指張開,掌心貼著玻璃,像是在等什么。
凡希閔看著那只手。
那是她的手。
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,是十年前切菜時留下的。小指的關節處有一顆小痣,米粒大小,她從來不喜歡那顆痣。手腕內側有一條青色的血管,微微凸起,平時看不出來,只有手這樣舉著的時候才會顯現。
鏡子里那只手上有那道疤,有那顆痣,有那條血管。
一模一樣。
可那只手貼著的方向是反的。如果鏡子里的是她,那只手應該和她的手掌心對掌心,隔著玻璃貼在一起。可那只手是反的——掌心的朝向和她一樣,是朝著她自己的方向。
那不是在鏡子里貼鏡子。
那是……在鏡子那邊貼鏡子。
凡希閔的手抖了一下。
鏡子里的人還在笑,笑著笑著,眼角那堆皺紋慢慢變了。不是變淡,是變深,是往下淌,像是被什么東西拉著往下墜。眼角往下墜,嘴角往下墜,整張臉的皮膚都在往下墜,掛在骨頭上,松垮垮的,像是一張穿舊了的皮。
可那個笑還在。
那個笑掛在往下墜的臉上,像是畫上去的,像是貼上去的,像是什么東西借著她這張臉在笑。
凡希閔的膝蓋軟了一下,手撐在洗手臺上。大理石的涼意傳上來,涼的,真實的,她還能感覺到涼。那她應該還是醒著的。那這不是夢。
她抬起頭,再看鏡子。
往下墜的臉停住了,停在一種詭異的半路上——眼睛還剩一半在原位,嘴角歪到了下巴旁邊,顴骨塌下去,臉頰上堆著褶子。那張臉已經不像她了,可她還是認得出那是她的五官,只是被扯散了,扯亂了,扯成了一種不應該出現在人臉上的形狀。
可那個笑還在。
那個笑在那張散掉的臉上,像是什么東西的標記。
凡希閔張了張嘴,想喊,喊不出來。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,只能發出一點點氣流的聲音,嘶嘶的,像是漏氣的皮球。
她拿起吹風機朝著鏡子懟過去,砰,鏡子碎成好多塊。
她想跑。
她的腿在抖,可她還是想跑。跑到門外去,跑到客廳去,跑到有燈的地方去,跑到——
可惜她動不了,她沒有動,凡希閔看著那些裂縫。
碎掉的鏡片里,每個鏡面里都有人在笑,那是她自己的模樣。
不是笑,是那些裂縫本身就在笑——裂縫的形狀是彎的,彎成弧線,弧線的兩端往上翹,翹成一種笑的弧度。無數條裂縫,無數個笑的弧度,密密麻麻地爬滿整面鏡子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玻璃上刻滿了笑的符號。
成千上萬片碎片,大大小小,每一片都懸在那里,每一片里都有一張臉。
她的臉。
那些臉都在笑。
凡希閔看著那些碎片里的自己。有的碎片大一些,能看見整張臉;有的碎片小一些,只看得見半只眼睛、半個嘴角、一小塊臉頰。可不管大小,不管是什么部位,那些碎片里的臉都在笑。
凡希閔往后退,膝蓋在地上蹭過去,玻璃渣刺進皮膚,疼,很疼,那種真實的疼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。她退,退,一直退到墻角,后背貼住冰涼的瓷磚,再也沒有地方可以退了。
她抬頭看。
滿地的碎片,每一片里都有那個笑的她。
洗手臺上,地磚上,洗手盆里,馬桶邊,浴缸沿上——只要有碎片的地方,就有那個笑的她。大的小的,完整的殘缺的,每一個都在笑,每一個都在看著她。
不對。
不是每一個都在看著她。
有一個沒在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