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希閔沒有回答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光線落在她臉上。她看見陳紫羽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,從震驚變成恐懼。
“你是……”
陳紫羽往后退了一步,踩到什么東西,踉蹌了一下。她穩住身體,手攥著裙擺,指節發白。粉色的裙子上沾了一點灰塵,她自己沒發現。
凡希閔看著她,看著這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孩,看著她精心打理的頭發和臉上的妝。十七歲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歲的時候,也穿過粉色的裙子,也喜歡過不該喜歡的人,也做過一些現在想起來可笑的事。
陳紫羽又往后退了一步。她身后是一堵墻,墻上有一個洞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凡希閔站在原地,沒有靠近。
廠房里很安靜。陽光從屋頂的破洞照進來,在她們之間形成一道光柱,光里灰塵緩緩浮動。遠處偶爾傳來烏鴉的叫聲,沙啞,凄厲,在空曠的廠區里回蕩。
陳紫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看見那扇門。門半開著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見。但她忽然覺得那黑暗里有什么東西,有什么東西正在看著她們。
那就是后門,出了門就能到外面,進公園!
一瞬間那個女人失去了蹤影。
陳紫羽不明白。她站在那里,粉色的裙子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刺眼,像一朵開在廢墟上的花。
她加快腳步。
走到門口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扇儲物間的門還半開著,里面黑漆漆的。但她忽然覺得那黑暗比剛才更深了,更深,更濃,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從里面往外涌。
她不敢再看,推開門沖出去。
陽光刺眼,她瞇著眼睛跑過空曠的廠區,跑過那些破敗的廠房,跑過野草叢生的空地。那只灰毛野貓還蹲在生銹的管道上,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,像某種不祥的預兆。
她跑出鐵門,跑到馬路上,跑進今天晦暗晨光里。
現在,那扇門看著她離開的方向,在黑暗中慢慢咧開嘴。
郊外的空氣里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。
陳紫羽跑到公園門口的時候,特意聞了聞不是花香,也不是草木腐爛的潮濕氣,更像是什么東西被長久暴曬后散發出的焦渴氣息。
腳踩在地上,揚起一小撮灰土。
這個公園確實太偏僻了。從市區開過來花了將近一個小時,后半段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,她的白色連衣裙下擺已經沾了一圈黃褐色的塵。公園大門是那種九十年代常見的鐵柵欄樣式,紅漆剝落得斑斑駁駁,門虛掩著,掛鎖就那么耷拉在一邊,銹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
陳紫羽推開門,鐵軸發出尖利的吱呀聲。
她往里走了幾步,停下來。
地上有東西。
一張巴掌大的紙條,被一顆小石子壓著,白色的紙在灰黃的地面上顯得格外扎眼。她彎腰撿起來,翻到正面——
一個手繪的箭頭,歪歪扭扭地指向公園深處。墨跡是黑色的,像是用簽字筆畫的,邊緣還有些洇。
陳紫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搞什么啊……”
她嘟囔著,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眼。沒有字,就只有這個箭頭。她把紙條重新壓回石子下面——雖然這里荒得連個鬼影都沒有,但她還是覺得應該尊重別人的“布置”。
沒錯,她覺得這是布置。
初云慕這個人,平時看著冷冰冰的,做事情一絲不茍,沒想到會搞這種小浪漫。陳紫羽想起上周自己隨口說過一句“好久沒出去玩了”,當時初云慕只是“嗯”了一聲,眼睛都沒離開電腦屏幕。她還為此生了兩天的悶氣。
原來都記著呢。
陳紫羽抿著嘴笑,心里涌上一股甜絲絲的暖意。她沿著公園唯一像樣的小路往前走,眼睛一直盯著地面——果然,每走幾步,就能看到一張被石子壓著的紙條,箭頭永遠指向更深處。
這得準備多久啊。
她掏出手機想拍張照,卻發現信號只剩一格了。算了,等會兒見到初云慕再拍,讓她也入鏡。
路越走越偏。原本還能看出人工痕跡的步道漸漸被野草吞沒,兩旁的樹木也越來越密,遮住了大部分陽光。空氣涼下來,那股焦渴的味道被另一種氣味取代——潮濕的、帶著泥土腥氣的味道,像是很久沒有人來過的地下室。
陳紫羽開始覺得有點不對。
她停下來,前后看了看。身后是來時的路,樹木遮得看不見公園大門;身前是繼續延伸的小路,盡頭隱沒在更深的樹影里。四下安靜得出奇,連鳥叫聲都沒有。
太安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