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歲的蒼硯,沒有什么壞心思。他只是好奇。那封信看起來很重要,重要到讓這個女孩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一切。他想知道信里寫的是什么。
于是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伸出手,從女孩手里抽走了那封信。
女孩猛地轉過身。
蒼硯這才看清她的臉。她比他矮一點,瘦瘦的,臉色有些蒼白,眼睛很大,此刻睜得更大了,里面滿是驚愕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么,但沒說出來。
然后她伸出手,來搶。
“還給我!”
蒼硯往后退了一步,把信藏到背后。他笑嘻嘻的,覺得這很好玩。這個女孩剛才還像個木頭人,現在突然活過來了,眼睛里有光了,臉也紅了。他喜歡看人著急的樣子。
“你追到我,我就還你。”他說,轉身就跑。
他聽見身后響起腳步聲。女孩追過來了。
蒼硯跑得很快,他跑過空地,跑過街角,跑進一條巷子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女孩還在追,白裙子在巷口一閃。
他笑得更開心了。
但他沒有注意到,手里的信封在跑動中松開了,里面的信紙滑出來一半,又被他胡亂塞回去。他也沒有注意到,信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其實是墨水被淚水洇開后的痕跡。
他跑回那片空地,跑到水池邊,然后停下來。
女孩也停下了,喘著氣,站在幾米開外。她的臉上有汗水,也有別的什么。她盯著蒼硯手里的信,眼睛里的東西讓蒼硯愣了一下。
那不是生氣。
那是恐懼。
“還給我。”她說,聲音發抖,“求你還給我。”
蒼硯從來沒有被人用這種眼神看過。他突然覺得手里這封信有些燙手。他想還給她了,但又不愿意就這么認輸——那多沒面子啊。
他想了想,把信折了起來。
他折得很慢,故意讓她看見。他把信封折成一只紙飛機,舉起來,對著陽光看了看。
女孩的臉色變了。
“不要——”她說,向前走了一步。
蒼硯揚起手,把紙飛機扔了出去。
他本來是想扔還給她的。他真的只是想扔還給她。但他的手歪了一下,也許是角度不對,也許是風突然吹過來。紙飛機沒有飛向女孩,而是歪歪斜斜地掠過她的頭頂,落向水池。
它落在水面上,浮了一下,然后開始下沉。
女孩轉過身,看著那只紙飛機。她站在那里,一動不動。
蒼硯等著她喊叫,等著她罵他,等著她哭。但她什么也沒做。她只是看著那只紙飛機,看著它一點一點沉下去,看著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散開,又歸于平靜。
“喂。”蒼硯說。
女孩沒有回頭。
“喂,我幫你撈。”蒼硯往水池邊走了兩步。水不深,他卷起褲腿就能下去。他是這么想的。
但就在這時,他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,還有人的說話聲。
“就這兒吧,這池子挺好的。”
“行,你站那邊,我給你拍一張。”
蒼硯回頭,看見一個男人扛著相機走過來。是個陌生人,大概是路過的游客。他對著女孩舉起相機,喊了一聲:“小姑娘,看這邊!”
蒼硯又轉回頭去看女孩。
她轉過身來了。
她看向鏡頭。
然后她倒了下去。
蒼硯后來無數次回想那一刻,但每一次都想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。他只記得女孩的臉轉向鏡頭的那一刻,表情突然變了。不是害怕,不是驚訝,是某種更深的東西——像是認出了什么,又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。
然后她的眼睛往上一翻,整個人軟了下去。
她倒在地上,白裙子鋪開,沾了灰塵和泥點。
蒼硯站在原地,傻了。
那個攝影師也傻了。他放下相機,跑過去,蹲下來看女孩。他喊了幾聲,女孩沒有反應。他伸手去探她的呼吸,然后松了一口氣——還有氣,只是昏過去了。
“這是誰家的孩子?”攝影師抬起頭,四下一看,只有蒼硯一個人站在那兒。
蒼硯沒有回答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他看見了那只紙飛機。它浮在水面上,離岸邊不遠,它沉得很慢,很慢,像是故意要讓他看清楚。
蒼硯把信封做的紙飛機撈起來,藏在衣服兜里,轉身就跑。
他跑得比剛才追女孩時快得多。他跑過巷子,跑過街角,跑過主街,一直跑回姥姥家。他沖進門,把自己關進房間,躲在床底下,蜷成一團。
他不知道那個女孩怎么了。他不知道她會不會醒過來。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寫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那封信是他扔進水池的。那個女孩是因為他才昏倒的。
他躲了一下午,躲到天黑,躲到姥姥來找他吃飯。他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過,假裝自己只是在外面玩累了。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那個女孩,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那只紙飛機。
他回家之后,翻出自己那本同學紀念冊,把那只信封塞了進去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留著它。也許是因為害怕,也許是因為愧疚,也許只是因為不知道該怎么辦。
他把紀念冊放回書架最上層,再也沒有打開過。
然后他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