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天,他們四個人每天聚在藝術館看照片,那張業欹七歲時的照片。陳紫羽從書里翻出這張照片時,照片落在地板上,背面朝上,泛白的底色上印著拍立得特有的時間水印。
初云慕彎腰撿起來,隨手翻過正面,然后他的動作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蒼硯端著茶杯從畫室出來,看見他站在會客廳中央,一動不動。
初云慕沒有回答,只是把照片遞給他。
照片里是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女孩。她站在一個水池邊,穿著白色的連衣裙,裙擺上有污漬,像是泥點。她的頭發有些亂,幾縷碎發貼在額前,臉微微側向鏡頭,表情——
蒼墨皺起眉,照片里她那個表情很難形容。不是驚訝,不是恐懼,也不是單純的茫然。女孩的眼睛睜得很大,瞳孔像是突然收縮,嘴巴微張,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瞬間凝固的狀態,仿佛在快門按下的那一刻,她的靈魂被什么東西抽走了。
但在照片的邊緣,還有另一個人。
一個男孩,大約也是七八歲的年紀,站在女孩身后兩三米遠的地方。他正伸著手,試圖去撈水池里的一樣東西——那是一只紙飛機,已經落水,翅膀浸透,正在緩緩下沉。男孩的半張臉被女孩的肩膀擋住,但依然能看出他的動作是動態的,與女孩的凝固形成鮮明對比。
蒼墨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摩挲。那個男孩穿著的T恤上,印著一個他已經二十年沒見過的圖案——是他小學時最喜歡的動漫人物。他自己也有一件一模一樣的。
“這是……”他的聲音有些干澀。
“你看這個男孩。”陳紫羽指著照片,手指微微顫抖。
蒼墨當然看見了。那個男孩的側臉,那個姿勢,那件衣服。
那是蒼硯。
他的弟弟,七歲時的蒼硯。
屋子里安靜了幾秒。空調的風掃過地板,照片的一角微微翹起。
蒼墨沒有說話。他盯著照片里那個伸著手去撈紙飛機的男孩,腦子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緩慢地浮起來。
蒼硯。
他弟弟蒼硯。
那一年,他們確實在這個鎮子上。
那一年,母親帶著他們兄弟倆來姥姥家過暑假。蒼墨記得很清楚,因為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姥姥。第二年春天姥姥就過世了。
而那一年,蒼硯七歲。
“這是……”陳紫羽的聲音變了。
蒼硯沒有回答。他盯著那張照片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捏著照片邊緣的手指關節泛白。
“蒼硯。”陳紫羽又叫了一聲。
蒼硯終于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里有某種業欹從未見過的東西。那不是一個三十歲男人應該有的眼神,那是一個七歲孩子——驚恐的、慌亂的、不知所措的七歲孩子——的眼神。
“我想起來了。”他說,聲音很低,“我見過她。”
那個夏天熱得奇怪。鎮上的老人們說,幾十年沒遇見過這樣的暑天,蟬從早叫到晚,叫得人心里發慌。
七歲的蒼硯不喜歡待在姥姥家里。姥姥家的房子是老的,木頭窗框,木頭門,連電風扇都是老式的,搖頭的時候吱呀吱呀響。姥姥總是不讓他出門,說外面太陽毒,會中暑。但蒼硯不怕中暑,他怕無聊。
那天下午,趁著姥姥午睡,他偷偷溜了出來。
鎮子不大,一條主街從東到西,兩邊是些賣雜貨的鋪子、剃頭攤子、茶水攤子。蒼硯沿著街走,手里拿著一根冰棍,是剛才在街口買的,綠豆味的,已經吃了一半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。他只是想走一走,看看這個鎮子有什么好玩的。
拐過街角,眼前出現一片空地。空地后面有個水池,不深,池水渾濁,上面漂著幾片荷葉。池子邊上種著幾棵柳樹,枝條垂下來,一動不動的,熱得連風都沒有。
蒼硯本來要走過去的。但他看見了那個女孩。
女孩站在水池邊,背對著他,穿著一件白裙子。她低著頭,手里拿著什么東西,看得很認真。那應該是一封信,白色的信封,被她捏在手里。
蒼硯停下腳步。
他不知道為什么停下來。也許是因為那個女孩站得太安靜了,一動不動,像一棵樹。也許是她的白裙子在灰撲撲的鎮子里太顯眼。也許只是因為無聊——一個無聊的小孩看見另一個小孩,總會想看看對方在做什么。
他走近了幾步。
女孩沒有發現他。她太專注了,專注得整個人都凝固了。蒼硯走到她身后兩三米遠的地方,看見她手里的信封,看見信封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——是字,但蒼硯認不出寫的是什么。
他想知道那是什么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