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硯走進自己的房間。
房間不大,一張床,一張書桌,一個書柜。書柜最上面一層放著幾本舊相冊,是他從小到大攢下來的。他搬了把椅子,踮起腳把那幾本相冊取下來,一本一本翻看。
七歲那年的照片不多,只有十幾張。大部分是在學校拍的,穿著校服站在操場上,或者和同學一起坐在教室里。也有幾張是在家里拍的,坐在沙發上抱著玩具,或者站在陽臺上曬太陽。
沒有一張是在石板路上拍的。
他把相冊合上,靠在床頭,閉上眼睛。
那個夢又來了。
還是那條石板路,路很長,兩邊是老式的民居,灰墻黛瓦。天是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剛下過雨。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味,還有人家做飯的煙火味。
他一個人走在路上。
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,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。只是走著,一直走著。
路很長,長到看不見盡頭。
走著走著,前面出現一個拐角。拐角處站著一個人,穿白衣服,背對著他。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那個人在等他。
他加快腳步,走近那個人。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。他伸出手,想碰一下那個人的肩膀——
那個人回過頭來。
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,眉眼柔和,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。她看著他,眼睛里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認識他很久很久,又像是第一次見到他。
“你來了。”她說。
他張了張嘴,想問“你是誰”,但說不出話來。
她笑了,那笑容很輕,像是風吹過水面泛起的漣漪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她說,“很久很久。”
他想說話,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想伸手,但手抬不起來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著她,看著她眼睛里倒映出來的自己——七歲的自己,穿著深藍色的校服,背著書包,站在石板路上。
“別怕。”她說,“你只是不記得。但你會想起來的。”
“想起來什么?”
他終于能說話了,聲音又細又嫩,是七歲孩子的聲音。
她看著他,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。
“想起來你是誰。”她說,“想起來我們是誰。”
一陣風吹過,把她的頭發吹亂了。她抬手攏了攏頭發,那個動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時間里停留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她說。
“別走。”他想喊,但聲音出不來。
她看著他,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溫柔。
“我們還會見面的。”她說,“在很久很久以后。”
她轉過身,走進拐角,消失了。
他追上去,跑到拐角處——
什么都沒有。
路還是那條路,房子還是那些房子,只是那個穿白衣服的人不見了,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他站在那里,風吹過來,有點涼。
然后他醒了。
蒼硯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躺在床上,滿頭大汗。
窗外有路燈的光透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他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——凌晨三點。
那個夢。
又是那個夢。
但這一次不一樣了。以前每次夢到那個女人,都看不清她的臉。這一次,他看清了。
是業欹。
她長那個樣子。
他坐起來,靠在床頭,喘著氣。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她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,“很久很久。”
她等了他很久?
她認識他?
他仔細回想那個夢——不是夢里的場景,是夢里的感覺。那個女人看他時的眼神,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,是看……什么?一個認識很久的人?一個一直在找的人?一個很重要的人?
他想不明白。
但有一件事他忽然意識到了——那張照片里的石板路,就是他夢里走過無數次的那條石板路。那些老房子,那個拐角,甚至空氣中潮濕的味道,都和夢里一模一樣。
他去過那里嗎?
七歲那年,他真的去過業欹老家門口的石板路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