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墨翻開那本牛皮紙手稿的時候,手指碰到紙頁的感覺像碰到一層干涸的皮膚。太老了。三十年的時光把每一頁紙都烤成了薄脆的餅,稍一用力就會碎成粉末。
他翻得很慢,很輕。
陳紫羽和蒼硯湊過來,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。初云慕沒有動,還坐在那把椅子上,手里端著那杯早就涼透的茶,像端著一個不需要喝的理由。
第一頁是手寫的,鋼筆字,藍黑墨水,筆畫有些洇開了。日期是三十一年前的三月,內容是一些實驗數據,密密麻麻的數字,后面跟著問號和感嘆號。蒼墨看不懂那些數字代表什么,但他能看懂寫字的人的心情——那些問號和感嘆號戳在行與行之間,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,對著深淵喊話。
第二頁是草圖。一個圓形的裝置,中間畫著一個圓圈,標著“隕石”兩個字。裝置外面有兩道鎖的標記,一道標著“A”,一道標著“B”。旁邊有小字注釋:同步開啟,誤差不得超過0.3秒。
第三頁。第四頁。第五頁。
都是技術性的內容,公式,草圖,零星的筆記。蒼墨的手指在這些紙頁上滑過,像滑過父親生前的最后一段時光。他知道這些字不是父親寫的,是初恒寫的,是那個害死父親的人寫的。但他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奇怪的空洞感,像站在一個很深很深的井邊,往里看,什么都看不見。
翻到第六頁的時候,一張紙從手稿里滑了出來。
不是牛皮紙,不是發黃的手寫紙,是一張A4打印紙。雪白的,挺括的,和周圍那些泛黃的老紙頁格格不入,像一堆舊衣服里忽然出現一件嶄新的襯衫。
那張紙飄落在地上,正面朝上。
陳紫羽彎腰撿起來。她的目光落在紙上,愣了一下,然后遞給蒼墨。
“這是什么?”她問。
蒼墨接過那張紙。是一張工作換班表。表格是影印的,噴墨打印出來,墨跡均勻,筆畫邊緣有輕微的洇染,是那種老式噴墨打印機的特征。三十年了,這張紙還像剛打印出來一樣清晰,像是有人精心保存,不讓它沾上一絲歲月的痕跡。
表頭寫著:前沿科學研究所第三實驗室——工作換班表(四月)。日期是三十年前的那個四月。
蒼墨的目光往下移。四月一日,早班,張偉,王麗華。中班,***,趙敏。晚班,空缺。夜班,空缺。
四月二日,早班,張偉,王麗華。中班,***,趙敏。晚班,空缺。夜班,空缺。
四月三日……
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移,移到四月十五日。那一行有一個圈,圈圈著一個名字:業芬芳。
崗位那一欄寫著:環境衛生。
蒼墨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。業芬芳。一個女人的名字。環境衛生工作人員。三十年前四月十五日的中班。
“這是什么?”蒼硯湊過來看。
“換班表。”蒼墨說,“三十年前實驗室的換班表。這個人……”
他指著那個紅圈。
“業芬芳。四月十五日的中班。”
蒼墨站起來,走過來。他站在蒼墨身側,低頭看那張紙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紅圈上,沉默了幾秒鐘。
“我父親畫的。”他說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初云慕問。
“這筆跡我認識。”蒼墨指了指那個紅圈,“他畫圈的時候喜歡在收筆的地方頓一下,所以每個圈都不是正圓,左邊比右邊粗一點。你看這個,左邊是不是比右邊粗?”
初云慕仔細看。確實,圈的左邊線條粗一些,右邊細一些,收筆的地方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。
“他畫了一輩子圈。”蒼墨說,“畫數據,畫重點,畫他要記住的東西。我小時候見過他畫的筆記,每一頁都是這樣的圈。”
“他為什么圈這個人?”初云慕問。
蒼墨沒有回答。他伸手接過那張紙,看了很久,然后翻過來。紙的背面有字,是手寫的,鋼筆字,比手稿里的字更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。
幾個字,后面是一個問號。
初云慕把紙翻回來,看著那個圈里的名字。業芬芳。
“我父親拍過一些照片。”他說,“事故發生后,他去過現場。不是官方調查的那種去,是自己偷偷去的。他說他想搞清楚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,你們的父親到底是怎么……他拍了現場的一些東西,文件、儀器、換班表,只要能拍的他都拍了。這張影印件應該就是那時候拍的。”
“他發現了什么?”蒼墨問。
“他發現了這個人。”初云慕指著業芬芳的名字,“當天的值班人員。環境衛生工作人員。中班,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。事故發生在下午四點半左右,她應該在現場。”
陳紫羽倒吸一口冷氣。
“她看見了什么?或者她發生了什么,對了,她在現場是不是有可能也收到了某種污染了?”她問出紙背面那個問號。
初云慕搖了搖頭。
“我父親不知道。他找過這個人,但事故之后她就消失了。說是待產,辭職了。他只知道那天她在現場,她是除了你們的父親之外,最后一個在那個實驗室里的人。”
房間里安靜下來。
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,斜斜地照進來,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。那排竹子的影子映在墻上,一晃一晃的,像許多只手在招手,又像許多只手在搖晃著說不。
蒼墨把那張紙放在茶幾上。那枚硬幣還躺在旁邊,八卦圖朝著天花板。兩張三十年前的遺物并排放在一起,像兩個沉默的證人,等著被人問話。
“她可能還活著。”蒼硯說。
蒼墨看著他。
“如果三十年前她二三十歲,現在也就五六十歲。還活著。可能還在這個城市,可能去了別的地方。但活著。”
“怎么找?”陳紫羽問。
蒼硯想了想:“業這個姓不多見。可以先查戶籍,查檔案,查當年的工作記錄。但……”
他看向初云慕。
“你父親有沒有留下更多信息?她的年齡,籍貫,長相,任何東西?”
初云慕心里咯噔一下,他驀然回首般地記起一個兩年不曾見到的人——
業欹。
好奇怪,她為什么姓業?這個姓很罕見,可偏偏和這個業芬芳同姓。她不會是隨母姓吧,怎么不會?太有可能了。
“只有這些?”蒼墨問。
初云慕點了點頭。
“我父親三十年前拍的。后來他就搬進了地下室,再也沒有出來過。這些照片一直留在我母親那里,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辦。留著,也許有一天能用上。扔了,又不忍心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現在你們來了。也許就是能用上的時候。”
蒼墨把那張換班表的影印件放進去,最后把那枚硬幣也放了進去。硬幣落在照片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我想找到她。”他說。
陳紫羽和蒼硯看著他。
“如果她真的看見了什么,如果她真的是最后一個和父親在一起的人,我想知道她看見了什么。我想知道那天下午四點半,在那個實驗室里,到底發生了什么。”
初云慕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后他說:“我父親也想找到她。三十年了,他一直想。但他出不去那個地下室。”
“他為什么不出來?”陳紫羽問。
初云慕看著窗外。陽光更低了,竹影拉得更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