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嘴張著,在喊什么,他聽不見。實驗室的隔音太好,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外。但他看得見她的臉,此刻慘白如紙,眼睛里滿是驚恐。
他想起她肚子里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。
預產期是十月。
還有兩個月。
蒼辰言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來的力氣。他撐著實驗臺站起來,腿軟得像兩根面條,但還是站起來了。他不能倒下。至少現在不能。
他需要做一件事。
他需要做最后一件事。
光子散射之后,他的大腦還保持著最后一絲清明。那是一個科學家畢生訓練出來的慣性——在災難發生的那一刻,不去想自己,先去想補救方案。
他是研究射線的。他知道這種未知光子的特性——它不會立刻致死,但會在人體內潛伏、擴散、變異。它沒有解藥,沒有治療方案,至少目前此項目的科研結論沒有任何解決方案,沒有任何已知的手段可以清除。
但他也知道,有一樣東西可能能夠抵消它。
鏡面體本身。
那塊墜落的鏡面體,在被光子束轟擊之后,釋放出了這種未知光子。那么它本身,會不會也同時釋放出了另一種物質?一種能夠與這種光子相互抵消的物質?
這是理論推演的結果。沒有任何實驗數據支持。但在這一刻,這是他唯一的希望。
他剛才掃了一眼實驗室,門口,除了看到沈兮茜,同時也看到了一個身影。
藍色的工作服。
實驗室有環境維護人員,每天定時打掃、檢查設備。那些人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,進出各個房間,對實驗室里的東西司空見慣。他們不懂科學,不懂那些復雜的儀器和數據,但他們有一個作用——
他們身上的工作服,能夠吸附一部分光子。
這是防護措施的一部分。工作服的材質特殊,可以吸附多種放射性物質。每次離開實驗室,工作人員都要經過嚴格的檢測和清洗。
如果,如果那件工作服上,吸附了一些鏡面體釋放的“抵消物質”呢?
如果那些“抵消物質”,正好可以救沈兮茜呢?
這是千分之一的可能性。甚至萬分之一。
但蒼辰言沒有別的選擇了。
他踉蹌著沖向門口,沖向那張環境維護值班表。值班表貼在墻上,每天更換。今天是誰值班?今天是誰穿了那件藍色的工作服,同樣被透過門上玻璃的光子照射過?
他的視線已經模糊了,眼前像蒙了一層霧。他努力睜大眼睛,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。
李梅、王濤、陳小芬、業芬芳...
業芬芳。
就是業芬芳。他記得這個人。三十多歲,不愛說話,每次進來打掃都低著頭,動作很輕。今天上午,業芬芳進來過,清理了實驗臺上的廢料,拖了地,然后離開。最明顯的線索是:
她也有九個月的身孕。那個身形,沒錯的,是她。
他穿著那件藍色的工作服。
蒼辰言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筆。他已經沒有力氣寫完整的字了。他在業芬芳的名字上,畫了一個圈。
一個歪歪扭扭的圈。
然后他按下了墻上的警報器。
紅色的燈光開始閃爍,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樓層。會有人來的。一定會有人來的。
他撐著墻,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辦公桌。抽屜里有一張白紙,他需要留下一點信息。哪怕只是一個詞。
他拉開抽屜,拿出那張紙,拿起筆。
手抖得厲害。他咬著牙,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,努力穩住筆尖。
紙上落下一個字。
“抵”
然后是第二個字。
“消”
寫完這兩個字,他的意識開始渙散。眼前的光越來越暗,遠處的警報聲越來越遠。他感覺自己在往下墜,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。
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,他想起了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