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診所來了一個特別的病人。她坐在候診區,穿著白色的連衣裙,頭發很長,一直垂到腰際。我問她叫什么名字,她說叫業欹。我問她哪里不舒服,她想了想,說:‘我不知道。我只是覺得,我應該來這里。’”
凡希閔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。
她繼續往下看。
“她的眼睛很特別。不是顏色,是眼神。像是看著你,又像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。我問她為什么覺得自己應該來這里,她說:‘因為我做了一個夢。夢里有人告訴我,要我來這里找你?!?/p>
“我問她那個人是誰。她說:‘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那是你?!?/p>
下一段。
“我們聊了很久。她說話很慢,有時候會停下來,想很久,才繼續說下去。她說她總是做夢,夢里有很多片段,拼不成完整的故事。她說她不知道自己是誰,從哪里來,要到哪里去。她說她只是走著走著,就走到了這里?!?/p>
“我問她,你從哪里來。她想了想,說:‘我不記得了。’”
再下一頁。
“我給她做了詳細的檢查。她的身體很健康,沒有任何問題。但她的精神狀況很特別,像是……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里。那個世界和我們的世界通過鏡子鏈接,她在鏡子里就會迷失,記憶會被鏡子奪走,然后她就在現實世界里不知所措。”
“我不知道該怎么描述。我只是覺得,她很孤獨?!?/p>
后面幾天的日記都和她有關。初云慕記下了他們的每一次談話,記下了她說的每一句話,記下了她的每一個表情。
“今天她又來了。我問她有沒有什么新做的夢。她說:‘我夢見我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走,一直走一直走,走不到盡頭。路兩邊都是白色的花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。后來我看見一個人站在前面,背對著我。我想走過去看看他是誰,但我走不動,一步也走不動?!?/p>
“我問她,那個人是誰。她說:‘我不知道。但我覺得,那是你?!?/p>
又一天。
“今天我給她做了一次催眠治療。她進入狀態很快,像是早就習慣了。在催眠中,她說了很多話。她說她小時候住在一個很老很老的房子里,房子后面有一片樹林,她經常在樹林里玩。她說她有一個朋友,是個男孩,跟她一年生的,總是陪她玩。但后來那個男孩不見了,她找了他很久,怎么也找不到。”
“我問她,那個男孩叫什么名字。她想了很久,說:‘我不記得了?!?/p>
再一天。
“今天她沒有來。我等了一整天,她都沒來?!?/p>
“我給她打電話,打不通。我給她留了言,沒有回音。”
“她走了。就像她來時一樣,沒有任何預兆,沒有任何理由?!?/p>
日記到這里,后面還有幾頁,都是空白的。然后是一段很長的空白,日期跳到了半個月后。
“我一直在找她。去了所有她提過的地方,問了所有可能認識她的人。沒有人知道她是誰,從哪里來,到哪里去。她就這么消失了,像一陣風,像一場夢?!?/p>
“我開始懷疑,她是不是真的存在過。”
“但那本病歷還在。她的名字還在。那些談話,那些眼神,那些夢,都還在我腦子里。”
“我想,也許有一天,她會回來?!?/p>
日記到這里就結束了。后面是空白,一頁又一頁的空白。
凡希閔合上筆記本,突然在最后一頁掠過幾個黑字,她又把筆記本翻到那個頁面,上面寫著:莫忘街。這是一個街道名,這里與業欹有關還是也別的事情有關,她暫無定論。她把筆記本放回原處,鎖好抽屜,把鑰匙放回鐵盒,把鐵盒放回書架頂層。
她坐在初云慕的辦公椅上,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原來是這樣。
凡希閔接連一個月在下班時間到他們平時晚飯時間之間跟蹤初云慕,并形成對初云慕這個時間段的每日記錄,一個月下來,她發現了一個規律:
初云慕幾乎隔一天就要去到一個地方,其實這個地方并不特殊,只是一個個人便利店,相當于小賣部。可初云慕的購物檔次一向要求高,怎么會去便利店買東西呢?這不得不讓她疑竇叢生。
第一個星期,凡希閔告訴自己,這只是巧合。
第二個星期,她開始記筆記。
第三個星期,筆記已經寫滿了十頁。
第四個星期,她坐在那家便利店對面的奶茶店里,看著初云慕第次走進那扇玻璃門,終于承認了一件事——
阿慕放不下的人是這個便利店的女人。
不是放不下她這個人。是放不下那個疑問。
為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