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“我做了一個實驗。一個關于時間的實驗。我成功了,也失敗了。我讓自己從時間里脫離了出來,卻再也回不去了。對我來說,每一秒都是永恒,每一刻都是全部。我看著這個世界流轉,看著人來人往,看著這間診所在我眼前建起,又在我眼前腐朽,再建起,再腐朽。我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許是一百年,也許只是一瞬間。”
他抬起手,那些熒光之河流淌到他手邊,輕輕環(huán)繞。
“時間不是河流,孩子。”他說,“時間是海。我們都是海里的魚,以為自己只能在固定的水層游動,卻不知道,整個海都是我們的。”
蒼硯怔怔地看著他,似懂非懂。
“走吧。”老人揮揮手,“別告訴初云慕你們見過我。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紫羽拉了拉哥哥的袖子:“哥,走吧。”
蒼硯點點頭,跟著妹妹走進門里。
身后,那扇門輕輕關上。
樓梯很長,比下來的時候還要長。他們一級一級往上走,腳步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。紫羽數(shù)著臺階,數(shù)到不知多少級的時候,終于看見了那扇熟悉的灰色鐵門。
推開門,刺眼的陽光讓她下意識瞇起眼睛。
后院還是那個后院,月季和繡球花開得正好,那把破掃帚還靠在墻角。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模一樣。
“我們……我們回來了?”紫羽有些恍惚。
蒼硯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,愣住了。
從他們下樓到現(xiàn)在,只過去了十五分鐘。
可在密室里,他們明明待了那么久——至少有兩三個小時。
“哥,時間……”紫羽也看到了手機上的時間,臉色發(fā)白。
蒼硯沉默著,把手機收進口袋。
“蒼硯?紫羽?”沈兮茜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,“你們在哪兒?”
“媽——”紫羽下意識應了一聲。
沈兮茜從樓梯上走下來,臉上帶著些許焦急:“到處找你們,怎么跑后院來了?初叔叔說后院沒什么好玩的,咱們該走了。”
“媽,我們——”紫羽想說什么,卻被蒼硯輕輕拉了拉袖子。
“沒什么,就是隨便看看。”蒼硯說。
沈兮茜看了兒子一眼,總覺得他哪里有些不對,但也沒多想,只說:“走吧,上車。紫羽,別磨蹭。”
紫羽哦了一聲,跟著媽媽往外走。走到樓梯口,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灰色的鐵門。
鐵門依舊虛掩著,那把鎖還掛在上面,和離開時一模一樣。
就好像他們從未打開過。
回到車上,紫羽坐在后座,一直沉默著。沈兮茜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,問:“怎么了?玩累了?”
“嗯。”紫羽點點頭。
車子緩緩駛離診所,匯入車流。紫羽透過車窗,看著那棟灰色的建筑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后消失在視線里。
“哥。”她小聲說。
“嗯?”
“那個爺爺,他說的時間像海,是什么意思?”
蒼硯沉默了很久,才說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想,總有一天會知道的。”
紫羽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那些骷髏般的金魚草,那些流動的熒光,那個懸浮在空中的老人,一一從腦海里閃過。像一場夢,又像真的發(fā)生過。
“哥,你說我們還會再去那里嗎?”
蒼硯沒有回答。
車子繼續(xù)前行,窗外的陽光暖暖地灑進來。紫羽迷迷糊糊地睡著了,夢里,她看見一片無邊無際的海,海水是銀白色的,一層一層,靜靜地流淌。海中央,一個穿著黑色夾克衫裝的老人坐在椅子上,沖她微笑。
“孩子,”他說,“時間會告訴你一切。”
紫羽想說話,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開不了口。她只能看著老人越飄越遠,最后消失在銀白色的海水中。
“紫羽?紫羽,醒醒,到家了。”
紫羽睜開眼睛,看見媽媽關切的臉。
“做噩夢了?”沈兮茜摸摸她的額頭。
紫羽搖搖頭,又點點頭。
下車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。夕陽已經(jīng)西斜,把天空染成橙紅色。遠處,初云診所的方向,有一片云彩特別亮,像發(fā)著光。
她想起那些熒光之河。
也許,那真的不是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