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的時候,陳生霖難得回家吃飯。他坐在餐桌主位,給紫羽夾了一筷子菜,又看了看蒼硯,問:“今天去診所怎么樣?”
蒼硯低著頭扒飯,沒吭聲。
沈兮茜替他回答:“挺好的。初醫生說蒼硯最近有進步,能聊四十分鐘了。”
陳生霖點點頭,又看向紫羽:“你呢?在診所玩得開心嗎?”
紫羽筷子頓了頓,抬頭問:“爸,你相信時間像海一樣嗎?”
陳生霖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時間不是一條河,而是一片海,我們都是在海里游的魚。”紫羽認真地說。
沈兮茜和陳生霖對視一眼,都笑了:“你這孩子,從哪兒聽來的這些?”
紫羽張了張嘴,想說是從初云診所的地下室一個叫初恒的老人那里聽來的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她也不知道為什么,總覺得這件事不該說出去。
紫羽卡殼了。
“是我給她講的。”蒼硯突然開口。
餐桌上安靜了一秒。沈兮茜和陳生霖都看向兒子,眼里閃過一絲驚喜。蒼硯很少主動說話,更少在飯桌上開口。
“哦?蒼硯講的?”陳生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常,“講得挺好,挺有想象力的。不過時間嘛,在物理學里,確實有另一種理解方式……”
他滔滔不絕地講起來,從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講到霍金的時間簡史。紫羽聽得半懂不懂,只知道爸爸也承認時間不是那么簡單的東西。
吃完飯,紫羽回自己房間寫作業。寫著寫著,她又走神了,盯著窗外發呆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萬家燈火,車水馬龍。那些燈光,會不會也是某種流動的河?那些車流,會不會也是某種層流?那個懸浮在空中的老人,他現在在做什么?還在那個地下室里,看著時間的熒光流淌嗎?
“紫羽。”蒼硯推門進來。
“哥。”紫羽回過神。
蒼硯在她床邊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,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枚硬幣。老舊的硬幣,邊緣已經磨損,上面的圖案模糊不清。
“這是哪兒來的?”紫羽問。
蒼硯看著她,說:“從那個地下室帶出來的。”
紫羽瞪大了眼睛:“真的?可我們明明什么都沒有拿啊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蒼硯把硬幣翻過來,“我后來檢查口袋的時候,發現它就在里面。也許是在那些懸浮的東西里,不知道什么時候掉進了我的口袋。”
紫羽接過硬幣,仔細端詳。硬幣的正面是一個老人的側臉,模糊不清,但她莫名覺得,那就是初云白。背面是幾個字,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了,只能勉強辨認出兩個——“時間”。
“時間。”紫羽喃喃道,“哥,我們要把它還給初叔叔嗎?”
蒼硯想了想,搖搖頭:“不。那個老人說,別告訴初云慕見過他。這枚硬幣,應該是他給我們的。”
“給我們?為什么?”
“也許,”蒼硯說,“也許是想讓我們記住什么。”
紫羽握緊那枚硬幣,它帶著微微的涼意,卻又莫名地讓人覺得安心。
夜深了,城市漸漸安靜下來。
紫羽躺在床上,把那枚硬幣放在枕頭下面。閉上眼睛的時候,她又想起那些熒光之河,想起那個懸浮的老人,想起他說的話。
“時間是海,我們都是海里的魚。”
她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,但她知道,有些事,一旦見過,就永遠不會忘記。
窗外,月光如水,靜靜地流淌。
遠方的初云診所,那個陰暗的地下室里,那些金魚草依舊盛開著,骷髏般的花朵張大了嘴,熒光從里面飄出,匯聚成銀白色的河流。河流中央,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老人坐在懸浮的椅子上,閉著眼睛,像是在沉睡,又像是在等待。
突然,他睜開眼睛,望向某個方向,嘴角彎起一個弧度。
那笑容里,有孤獨,有釋然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。
“時間,”他喃喃道,“會告訴你們一切。”
熒光之河繼續流淌,一圈一圈,一層一層,永無止境。
在地下室的某個角落,墻上那幅金魚草的畫里,那些骷髏般的花朵搖曳了一下,仿佛在回應什么。
接下來的日子,紫羽和蒼硯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那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