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室的門虛掩著。
從門縫里能看見蒼硯的背影。他坐在畫架前,脊背微微弓著,握筆的手懸在紙上,一動不動。陽光從玻璃墻照進來,在他身上鑲了一道金邊,把他整個人照得像一幅畫。
他已經這樣坐了快二十分鐘。
蒼墨站在門外,透過那道門縫看著他弟。他沒進去——陳生霖說要讓他們談談,關于蒼硯的事。但他又不放心走遠,就那么站著,像根釘子釘在門口。
水吧臺在展廳的另一頭。
說是水吧臺,其實就是靠墻擺的一張長桌,幾把高腳凳,一個咖啡機,一個茶盤,幾盒沒拆封的餅干。陳生霖平時很少用,只有客人來的時候才泡杯茶招待。這會兒三個人坐在那兒,沈兮茜面朝著畫室的方向,陳生霖側著身,蒼墨的位置正好能看見那扇虛掩的門。
陳生霖端著茶杯,沒喝,就那么端著。
“這僅僅是我的個人猜想,”他開口,聲音壓得低,像是怕驚動什么,“蒼硯所說他的視覺與鏡子產生鏈接,鏡子里就會涌入他腦子里的信息——這種詭異的現象,目前無法解釋。”
沈兮茜看著他,沒說話。
“我以前就總在天馬行空地想過,”陳生霖繼續說,“鏡像是不是一套我們認知以外的系統?是否存在另一個不同維度的空間?鏡面有很多種——平面的,曲面的,水的,玻璃的,金屬的——都能共享影像。當物質在鏡子里出現后,是不是就存在了新的電磁波?也就說,是不是創造了新的物質?”
蒼墨的視線從門縫收回來,落在陳生霖臉上。
“陳叔叔,”他問,“您說的這些,是什么意思?”
陳生霖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復雜,像是在想怎么把復雜的東西說簡單,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這么多。
“蒼墨,”他說,“你知道鏡子反射的光是什么嗎?”
蒼墨想了想。
“光?”
“對,光。但更準確地說,是電磁波。”陳生霖把茶杯放下,雙手交疊在桌上,“所有光,無論可見光或不可見光,都攜帶能量。這種能量,我們叫它光能。”
蒼墨點點頭。這些他大概知道,物理課上學過。
“那你想過沒有,”陳生霖繼續說,“當光被反射的時候,它攜帶的能量去哪兒了?”
蒼墨愣住了。
他當然沒想過。誰會想這個?光反射就反射了,能量就還在那兒,還能去哪兒?
“它還在。”他說,“還在光里。”
“對,還在。”陳生霖點點頭,“但它被改變了。被鏡面改變了。鏡子的表面,哪怕是最平的鏡子,也有微觀的起伏。光碰到這些起伏,就會發生散射、干涉、衍射——這些詞你可能聽過,但你不一定想過它們意味著什么。”
蒼墨沒說話。
“它們意味著,”陳生霖頓了頓,“鏡子里的影像,不是簡單的復制。它是一個新的東西。它攜帶了鏡面的信息,攜帶了光程的信息,攜帶了那個瞬間所有光子的狀態。它是一個——”他想了想,找到一個詞,“它是一個‘鏡像場’。”
沈兮茜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動了一下。
“生霖,”她開口,聲音有點緊,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我是說,”陳生霖看著她,“蒼硯的特異功能,一定是與鏡子之間形成了某種關聯性。強關聯性。”
蒼墨忽然開口了。
“就像共振?”
陳生霖轉頭看他。
“共振?”
“對。”蒼墨說,“物理課上講過,兩個頻率一樣的東西,離得近,就會互相影響。一個振,另一個也跟著振。”
陳生霖看著他,目光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。
“你這個比方,打得好。”他說,“很對。就是共振。蒼硯的腦子——或者說,他腦子里的某種東西——跟鏡面的那些信息,產生了共振。別人接收不到的,他能接收到。別人看不見的,他能看見。”
沈兮茜的手指攥緊了。
她低著頭,看著桌上那杯沒動過的茶,茶水已經涼了,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膜。
“媽,”蒼墨看著她,“您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沈兮茜沒抬頭。
“媽?”
沈兮茜深吸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她抬起頭,看著蒼墨,又看看陳生霖。她的眼睛有點紅,但沒哭。她不是那種容易哭的人。
“我下面說的話,”她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,“你們兩個,聽了就爛在肚子里。一個字也不能往外說。”
蒼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陳生霖的表情也嚴肅起來。
沈兮茜頓了頓,像是在整理心情,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。
“我懷著蒼硯的時候,”她說,“發生過一場科研事故。”
蒼墨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