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順著蒼硯的目光看過去。
玻璃墻上的花影,確實在動。風吹過來,花搖動,影子也跟著搖動。這有什么奇怪的?
但蒼硯的表情不對。
那不是看見風吹影動的表情。那是看見別的東西的表情——那些他照鏡子時看見的東西。
“你看見什么了?”蒼墨問。
蒼硯沒回答。
他盯著那些影子,瞳孔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。
然后信息就來了。
不是涌入。是灌。像有人撬開他的天靈蓋,拿消防水管對著里頭沖。但這次不是從鏡子里來的,是從那些影子里來的。那些花影、葉影、光斑,那些飄動的、變幻的、明明滅滅的影子,全活了,全在動,全在往他腦子里鉆。
好多臉。
好多動物。
好多地方。
好多他沒見過的人和事。
“哥——”
蒼墨一把捂住他眼睛。
但這次沒用。
那些信息還在往里涌,從耳朵里,從鼻子里,從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里。蒼硯渾身發抖,抖得像風中的葉子。
“蒼硯!蒼硯!”
蒼墨把他抱在懷里,用手死死捂住他眼睛,用身體擋住那些影子。但他知道沒用——那些東西不是從外面來的,是從里面來的。是從他弟腦子里自己生出來的。
“哥……”蒼硯的聲音抖得厲害,“好多……好多……”
蒼墨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他只能抱著他,一直抱著,用手捂著他眼睛,用胸口抵著他發抖的身體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蒼硯慢慢安靜下來。
他不再抖了,呼吸也慢慢平穩了。他靠在蒼墨懷里,臉埋在蒼墨肩膀上,一動不動。
蒼墨沒松手。
他抱著他,一下一下拍他的背,像小時候那樣。
“沒事了。”他說,“沒事了。”
蒼硯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久到蒼墨以為他睡著了,他才開口。
“哥,”他說,聲音悶悶的,“那些東西……越來越多了。”
蒼墨手頓了一下。
“以前只有鏡子。”蒼硯繼續說,“現在……現在有影子。有玻璃。有水。有光。有好多好多。”
蒼墨沒說話。
“哥,”蒼硯抬起頭看他,“我是不是病了?”
蒼墨看著他。
那張臉白得嚇人,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,嘴唇干干的,裂了幾道口子。他看著蒼墨,眼睛黑沉沉的,里頭有什么東西在閃。
那種眼神。
“不是。”蒼墨說。
蒼硯眨眨眼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蒼墨想了想。
“是……”他說得慢,像是在想,“是本事。別人沒有的本事。”
蒼硯愣住了。
“本事?”
“對。本事。”蒼墨說,“你看見的東西,別人看不見。你畫出來的東西,別人畫不出來。這就是本事。”
蒼硯看著他,眼睛里的光閃了閃。
“可是,”他說,“那些東西……很嚇人。”
“那就畫出來。”
蒼硯又愣住了。
“畫出來?”
“對。陳叔叔不是說了嗎?你畫出來,那些東西就有地方去了。就不用在腦子里存著了。”
蒼硯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還在抖,細細地抖,像風中的葉。
“哥,”他說,“你陪我畫嗎?”
蒼墨看著他。
陽光從玻璃墻照進來,照在他們身上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疊在一起。
“陪。”他說。
蒼硯抬起頭,看著他。
那眼睛里的光,慢慢亮起來。
“一直陪?”
“一直陪。”
蒼硯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很淡,但很真。笑完之后,他站起來,走到畫架前,拿起筆。
“那我畫了。”他說。
蒼墨點點頭。
他回到那張凳子前,坐下,看著他弟。
陽光慢慢地移。
蒼硯開始畫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筆尖在紙上移動,像蠶吃桑葉的聲音。
蒼墨聽著那聲音,忽然覺得,這樣就很好。
他弟在畫畫。
他在旁邊陪著。
窗外有花,屋里有陽光,空氣里有顏料的味道。
這樣就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