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真的活。”陳生霖笑了,“是另一種活。它在你的畫里活。它有它的樣子,它的顏色,它的神氣。你看它的時候,它也在看你。你畫得好,別人看它的時候,它也在看別人?!?/p>
蒼硯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畫過的東西不多。幾只鳥,幾條魚,幾朵花,幾個歪歪扭扭的人。它們都還在嗎?它們也活了嗎?它們也在看他嗎?
“陳叔叔,”他抬起頭,“我想畫那些東西?!?/p>
陳生霖看著他。
“鏡子里的那些?”
“對。那些臉,那些動物,那些地方。我想把它們都畫下來。”
陳生霖點點頭。
“好?!彼f,“那就畫。”
蒼硯站在那兒,陽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他看了陳生霖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很淡,像風吹過水面留下的波紋。
“謝謝陳叔叔?!彼f。
陳生霖也笑了。
“不用謝我,”他說,“是你自己會畫。我只是給你個地方?!?/p>
蒼墨一直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。
他沒進去,就那么靠著門框,兩手插在兜里,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但他眼睛一直盯著蒼硯,盯著他弟臉上的每一個表情變化。
他看見蒼硯笑了。
他看見他弟笑的時候,眼睛彎成兩道弧,亮晶晶的,像兩顆糖。
他也看見陳生霖看著他弟的眼神——那種眼神他見過,在他媽臉上見過。是那種“這孩子真好”的眼神。
他忽然有點放心了。
“哥,”蒼硯忽然回頭看他,“你進來啊?!?/p>
蒼墨直起身,走進去。
畫室比他想的還大。那些畫架、顏料、筆,比他想的還多。那面玻璃墻比他想的還亮。陽光照進來,照得滿屋子都是金色的。
“好看嗎?”蒼硯問他。
蒼墨四下看了看。
“還行。”他說。
蒼硯又笑了。
陳生霖站在一旁,看著他們兄弟倆,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“蒼墨,”他說,“你弟很喜歡你?!?/p>
蒼墨沒說話。
他當然知道他弟喜歡他。他弟從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頭轉,哥長哥短地叫,叫了十幾年。他知道他弟依賴他,信任他,把他當靠山。他也知道,他得一直在這兒,給他當靠山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最后說。
陳生霖點點頭,沒再說什么。
蒼硯抱著一堆筆跑回來,嘩啦全倒在桌上。鉛筆炭筆彩鉛筆,粗的細的,長的短的,滾得到處都是。
“哥,你看,”他拿起一根炭筆,“這個黑,特別黑。陳叔叔說這個是畫素描用的,畫出來可深可淺?!?/p>
蒼墨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還有這個,”蒼硯又拿起一根彩鉛筆,“這個是紅的,特別紅。陳叔叔說這個是畫花朵用的,畫出來可好看?!?/p>
蒼墨又“嗯”了一聲。
蒼硯看了看他,忽然不說話了。
蒼墨被他看得發毛。
“干嘛?”
“哥,”蒼硯說,“你能不能多說幾個字?”
蒼墨噎了一下。
“說什么?”
“就說……”蒼硯想了想,“就說你看見的這些。你喜歡哪個?哪個好看?哪個你覺得畫出來會好看?”
蒼墨看了看桌上那堆筆。
黑的紅的藍的黃的,粗的細的長的一截的,看著都差不多。
“都行。”他說。
蒼硯嘆了口氣。
那口氣嘆得很輕,但嘆得很真,嘆得蒼墨忽然有點心虛。
“我,”他開口,想說點什么補救一下,又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蒼硯沒等他。
他低下頭,開始挑筆。一根一根地看,一根一根地摸,摸完了放在一邊,又摸下一根。陽光從玻璃墻照進來,照在他手上,把那些筆照得亮亮的,把他的手指也照得亮亮的。
蒼墨看著那只手。
那手白凈,細瘦,手指很長。握筆的時候,骨節微微凸起,看著很有力。
那天蒼硯在畫室畫畫,畫著畫著,忽然停下來。
蒼墨坐旁邊寫作業,感覺到他停筆,抬起頭。
蒼硯站在畫架前,盯著那張畫,一動不動。
那樣子蒼墨太熟悉了——就是他照鏡子時候的樣子。眼睛發直,瞳孔微微放大,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定住了。
“蒼硯?”
沒反應。
蒼墨放下筆,站起來,走過去。
那張畫還沒畫完,畫的是窗外的院子?;?,草,陽光,已經畫了大半,只剩角落還空著。但蒼硯盯著的不是那些,是那面玻璃墻。
玻璃墻外,陽光照在花上,花影落在玻璃上。
蒼硯盯著那些影子。
“蒼硯。”蒼墨伸手,想捂他眼睛。
蒼硯忽然開口了。
“哥,”他說,“那些影子,在動。”
蒼墨的手停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