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白色的光變成慘白,變成青灰,變成黑暗。然后亮起來,又暗下去,又亮起來。每一次閃爍都帶著電流過載的滋滋聲。
它在黑暗中安靜地站著,像一尊蠟像。當燈光第三次亮起又暗下去的時候,蒼墨看見它的嘴唇在動。
沒有聲音。
但他讀懂了那個口型。
“哥,我好冷。”
燈光恢復正常。
冷白色的光從天花板的每個角落壓下來,沒有影子。實驗室里一切如常,全息屏上的波形還在跳動,操作臺上的培養皿還在微微晃動。
仿生體還站在那里,面對著蒼墨。
但它的眼睛變了。
那雙眼睛里終于有了光——不是機械瞳孔反射的光,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,像隔著冰層看見的水面。它看著蒼墨,嘴唇動了動,但沒有發出聲音。
然后它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緩緩抬起來,舉到眼前。它翻來覆去地看著,像第一次見到這雙手一樣。修長的手指,骨節分明,指甲蓋下面是仿真的甲床,連月牙白都做出來了。它看著那些手指,一根一根地彎曲,伸直,彎曲,伸直。
“這是……”它的聲音變了。
不再是那種平滑的新出廠產品的聲音。而是沙啞的,尾音向上飄的,帶著某種不確定的顫抖。
“這是我的手嗎?”
蒼墨站在原地,一動也不能動。
他聽見自己的心跳,一下,兩下,三下。那心跳太響了,響到他懷疑整個實驗室都能聽見。
“蒼硯?”他喊。
那個東西抬起頭。
它看著蒼墨,眼睛里那種隔著冰層的光晃動了一下。它張開嘴,想要說什么。
然后它的眼睛暗下去。
就像有人關掉了開關。
“剛才那是……”陳紫羽的聲音從操作臺那邊傳來,斷在半截。
“記憶碎片。”周乙說,“那些腦組織里還有殘留的意識,我們剛才的寫入操作可能激活了一部分。但太微弱了,不足以喚醒整個記憶網絡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全息屏上重新變得平滑的波形。
蒼墨對她們說:“硅基生物鏡面體其實是外星文明的一個碎片,收集能量信息,量化到足夠多后,涌現出新的文明體系,朝著新體智能化的階梯上升,會形成硅基加碳基的智能文明。我們面前這個仿生機器人,就是這個開啟新文明的起點。”
陳紫羽說:“我們把蒼硯哥哥的照片和筆記本的內容錄入仿生機器人的系統,照片二維場定格后,相反能量就能從混沌回歸秩序,出現涌現的現象,硅基鏡面體完成能級躍遷,第一個碳硅基結合體的人工智能也就是重塑了一個新的蒼硯,開始了史詩級的進程。可我們什么時候才能成功,蒼硯哥哥能真正回到我們中間來?”
周乙說:“對啊,我們有足夠多的錄入,就會發生涌現現象,就像人工智能被灌輸了全人類的知識和語料后,海量的無序碎片化的知識會重構,產生新的創造,甚至,...”
陳紫羽問:“甚至什么,會怎樣?”
周乙說:“涌現,會出現生命特征,也就是說,人工智能會產生類似人類的感情,或者說人工智能會擁有人類一樣的情感。”
蒼墨總結地說:“當數量達到一定規模,一群原本各不相干的微粒突然開始緊密抱團,就是這種抱團行為中憑空變出來的戲法。對于這種無中生有的戲法,科學家們給他起了一個單看字面很克制,實則極其狂野的名字——涌現”。
周乙張大了嘴巴,說:“是挺狂野。”
陳紫羽說:“相信這種奇跡,一種讓人心里特別踏實的解釋。
蒼墨說:“宇宙本質上就是一塊宏大的精密理論中,世界是由一個個完美的齒輪,也就是原子咬合而成的,如果你想理解任何東西,把它拆開,這就是科學界還原論。法國數學家拉普拉斯構想出了一個全知全能的拉普拉斯妖,這只妖精知道宇宙中每一個原子此刻的位置和動量,它就能算出過去和未來每一秒鐘發生的事情,整個歷史就像一部已經拍好的電視劇。這套理論在解釋行星軌道和炮彈軌跡時的確準確。”
蒼墨又說:“但是,這套拆解法用到稍微復雜一點的東西上時,試圖搞懂達芬奇的蒙娜麗莎微笑,我們刮下顏料,分析出了鉛白的化學鍵,朱砂的分子結構,我們對這幅畫每一個原子的成分都了如指掌。然而,當我們看著那一堆詳盡的數據時,我們不得不面對一個尷尬的事實,我們依然完全不知道畫中的她為什么在笑微笑。不在顏料里微笑,不在原子里,這就叫多者異也。通過研究字母表來理解莎士比亞全集,拆開剪下每一個字母堆在地板上,所有的字母從成分上說這一堆紙屑和那部偉大的悲劇完全一樣,但是無論你怎么用顯微鏡觀察這堆字母,你都找不到優柔寡斷的王子,還是毀滅的永恒之吻,因為悲劇這個概念并不在那些拼寫出悲劇單詞的字母里,它是當數萬個字母以特定方式組合在一起時,突然涌現出來的全新事物量變,不僅僅引起質變量變,創造了新的法則。”
周乙望著蒼墨,感慨說:“這便是我們將要探索的主題世界。世界是一場宏大的魔術表演,在這個宇宙里,如果你把足夠多單純而簡單的東西聚在一起。奇跡就會發生,哪怕是一堆毫無知覺的水分子聚在一起時,也能變成洶涌的波濤,哪怕是幾行簡單的代碼,也能演化出復雜的數字生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