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”陳紫羽的聲音有點抖,“那是什么?”
“這鏡子里困著別的東西。”周乙飛快地說,“這些花枝是障眼法,砍了還會長,無限循環。得找一樣東西,一樣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東西,扔進去,打破這個循環。找到一種符,用符來破解花枝!”
蒼墨趕緊對周乙說:“用時間硬幣!”
周乙摸到那枚時間硬幣。冰涼的金屬,上面刻著八卦圖案,
她不知道這算不算“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東西”。
但她沒有別的了。
“這個。”她把硬幣掏出來,遞給周乙,“行嗎?”
周乙拿出來,湊到月光下端詳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像是被什么燙到似的,猛地縮了縮。
周乙沒再問。她攥緊硬幣,轉身面對鏡子,深吸一口氣。
那些花枝還在瘋長。鏡中的影子已經完全被遮住了,只能看見那些慘白的花,一朵擠著一朵,密密麻麻,鋪滿了整個鏡面。
周乙揚起手,把硬幣扔向鏡子。
硬幣碰到鏡面的一瞬間,沒有彈回來。鏡面像是水面,蕩開一圈漣漪,把那枚硬幣吞了進去。
然后那些花枝僵住了。
只是一瞬間。下一秒,它們開始枯萎。那些慘白的花從邊緣開始卷曲、發黑、化成灰燼,順著鏡面簌簌落下。花枝失去了水分,干枯、脆裂,從鏡框上斷裂,同樣化成灰燼。
鏡中的影子掙脫了。
他站在那兒,依然霧氣一樣淡,依然模糊得看不清臉。可他朝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蒼墨的呼吸停了。
那個影子走到鏡面邊緣,停住了。然后他伸出手,按在鏡面上。那只手從里面凸出來,手指細長,骨節分明,像是要從鏡子里掙脫出來。
鏡面開始發光。
不是反射的月光,是它本身在發光。一種幽暗的、熒熒的藍光,從鏡面深處透出來,越來越亮,越來越亮,照得整個實驗室都籠罩在一層詭異的藍暈里。
“光速時間差……”周乙喃喃地說,“信號匹配上了……就是現在!”
蒼墨不知道是周乙的聲音驚動了那個影子,還是那個影子自己做出了選擇。她只看見那只手從鏡面里伸出來,然后是整條手臂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整個人。
他從鏡子里溢出來了。
真的是溢出來。像霧氣,像流水,從那個狹窄的鏡面里源源不斷地涌出,在半空中聚攏、凝結,形成一個透明的人形。他漂浮在鏡子前,低頭看著自己霧氣一樣的手掌,然后抬起頭。
蒼墨看見了那張臉。
蒼硯的臉。
弟弟蒼硯。眉眼還是記憶里的樣子,眼睛很黑,嘴唇微微抿著,像是在忍著什么。他看著她,目光穿過十年的光陰,穿過生與死的界限,穿過這滿室的藍光,落在她臉上。
蒼墨聽見那個聲音。很輕,很遠,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,帶著一點回音。
他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那個霧氣一樣的人形轉向旁邊的仿生機器人。他低頭看著那具軀殼,看著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,看著那雙閉著的眼睛。然后他開始往里滲。
從胸口開始。霧氣一絲一絲地鉆進機器人的衣服里,鉆進那層仿生皮膚下面,鉆進那些精密電路和傳感器的縫隙里。速度不快,一點一點,像是水滲透進沙地。
蒼墨站在原地,一步也動不了。
蒼墨、陳紫羽、周乙他們看著那個霧氣的人形越來越淡,越來越薄,最后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他回頭看了他們一眼,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但他們看懂了。
蒼硯說,等我。
然后最后一絲霧氣鉆進仿生機器人的胸膛。
實驗室安靜極了。
周乙的香燃盡了,最后一縷青煙散在空氣里。藍光消失了,月光重新變得正常。落地窗外,城市的燈火遠遠地亮著,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凌晨沒有兩樣。
陳紫羽第一個動起來。她沖到機器人面前,蹲下,掀開后頸的皮膚,盯著數據接口上那一排小小的指示燈。
“能量波動在下降……趨于平穩……”她的聲音發抖,“傳感器有信號了……腦電**形……”周乙說。
她猛地抬起頭,眼睛瞪得很大。
“他來了。”
蒼墨看著機器人。
那雙眼睛還是閉著的。睫毛還是低垂著。胸膛沒有起伏——這具軀殼本來就不需要呼吸。什么都沒有變。
然后那只手動了一下。
只是很輕微的一下,指尖顫了顫,像是沉睡中的人做了一個短暫的夢。可蒼墨看見了。
他走過去,在機器人面前蹲下。很近,近到能看清那些仿生皮膚上細微的紋理,近到能數清那些睫毛有多少根。
那只手又動了動。然后,那雙眼睛睜開了。
蒼硯的眼睛。
很黑,很亮,和幾年前一樣。它們眨了眨,適應著光線,然后聚焦在他臉上。
“啊。”
這一次沒有回音了。這一次是真實的聲音,從這具軀殼的喉嚨里發出來,帶著一點機械的沙啞,卻是真實的,活著的,屬于蒼硯的聲音。
蒼墨的眼淚終于掉下來。
他伸出手,想去摸他的臉。手指在半空中停住,不敢落下去。怕這是一場夢,怕一碰就碎了。
那只手抬起來,握住他的。
溫熱的。
蒼墨把他的手攥緊,攥得指節發白。她低下頭,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,肩膀劇烈地顫抖,卻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周乙站在后面,慢慢吐出一口氣。她看了看那面鏡子,鏡面已經恢復了正常,照出她自己的臉。那些花枝的雕花還在,可不知為什么,看起來沒那么密了。
陳紫羽還蹲在一邊,盯著數據接口上跳動的波形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頭,看著那個握住蒼墨手的蒼硯。
機器人的眼睛轉向她,彎了彎,算是一個笑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陳紫羽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眶紅了。
落地窗外,天邊泛起一線青白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