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乙笑出聲來,笑得很響,引得路人回頭看他們。她笑得彎下腰,肩膀一抖一抖的,好半天才直起身。
“老墨,”她擦了擦眼角,“你真可愛?!?/p>
蒼墨看著她,忽然覺得她的眼睛里有種他看不懂的東西。不是悲傷,也不是恐懼——是一種很深的,很遠的,像是隔著玻璃看什么東西的眼神。
“周乙?!彼兴?。
“嗯?”
“你沒事吧?”
“我能有什么事?”她眨眨眼,“我就是突然想起這個實驗,想跟你聊聊而已?!?/p>
她重新牽起他的手。
“走吧,前面有家奶茶店,我想喝芋泥**。”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
街邊的店鋪一家接一家地亮起燈,招牌上的霓虹燈管滋滋地響,有的閃,有的不閃。有一家理發店的門口擺著兩個旋轉燈柱,紅白藍三色一圈一圈地轉,轉到某個角度的時候會有一瞬間的停頓,然后再繼續轉。
蒼墨盯著那燈柱看了幾秒。
那個停頓。
好像有什么東西卡住了。
“周乙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剛才說的那個實驗——”
“怎么?”
“那些在空曠的地方排成一排的老鼠,”他慢慢地說,“它們面朝的方向,是不是有什么規律?”
周乙的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。
她慢慢抬起頭。
“你想說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?!鄙n墨說,“我只是在想,如果它們面朝的是同一個方向,那個方向是不是有什么東西?”
窗外有輛車按了下喇叭,聲音很響,但周乙沒動,她只是看著蒼墨,眼睛里有種奇怪的光。
“那個方向,”她說,“是出口?!?/p>
蒼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資料里寫了?”
“沒寫?!敝芤覔u頭,“但我猜的?!?/p>
她把手機關上,放在桌子上。手機殼是透明的,里面夾著一張照片——是他們上個月去海邊玩的時候拍的,兩個人都笑得很傻,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。
“你想啊,”周乙繼續說,“那些老鼠從出生就在那個宇宙里,它們沒見過外面的世界,也不知道有外面的世界。但它們身體里有某種東西——可能是基因,可能是本能——告訴它們,那個方向有什么?!?/p>
她頓了頓。
“所以它們就面朝那個方向,一直坐著,一直看著,直到死?!?/p>
“你知道嗎,”她說,“那個實驗里還有一件事?!?/p>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些美麗者——就是第三代老鼠——它們不是不會社交,而是不想社交。實驗人員做過測試,把一只正常的老鼠放進它們的籠子里,那些美麗者根本不理它,就當它不存在?!?/p>
她吸了一口氣兒?!八鼈冎魂P心自己。”
她看他的眼神不是隨便聊聊的眼神。
那個眼神里有別的東西。
蒼墨想開口問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不知道該怎么問,也不知道自己想問什么。他只是覺得有什么東西不對勁,從他們開始談論這個實驗開始,或者說,從今天傍晚他們出門開始,或者說,從更早的時候開始。
窗外又走過一群人。
蒼墨下意識地看了一眼——五六個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走路的節奏很均勻,步幅也差不多。
“你第一次聽說這個實驗是什么時候?”蒼墨問。
周乙想了想:“高中的時候吧,看紀錄片?!?/p>
“你當時什么感覺?”
“沒感覺?!彼柤?,“就是覺得挺有意思的,一個實驗能做那么久,最后得出一個‘太舒服了也會死’的結論。”
“那現在呢?”
“現在?”
“現在我覺得,”她慢慢說,“那個實驗不是在說老鼠?!?/p>
“那是在說什么?”
“在說我們,高度發達社會中,物質完全滿足人類日益增長的需求階段?!?/p>
蒼墨等著她繼續。
“老墨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沒有覺得——”
她停下來,皺著眉,像是在想怎么措辭。
“覺得什么?”
“覺得這個世界,”她抬起頭看他,“有點假?”
蒼墨的心猛地收緊。
“假?”
“就是,”周乙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,“所有東西——一杯水,一張桌子,那些人,你和我——都像是被人設計好的。我們的每一個動作,每一句話,都是安排好的劇本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你不覺得嗎?”
蒼墨張了張嘴,想說不覺得,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,怎么也吐不出來。
因為他覺得。
他早就覺得。
從他記事起,他就覺得這個世界有什么地方不對勁。不是具體的哪一件事不對勁,而是整體的感覺不對勁。就像看一張分辨率很低的圖片,乍一看沒問題,但仔細看,全是馬賽克。
“你也覺得,對不對?”周乙看著他的眼睛,“我看出來了?!?/p>
蒼墨沒說話。
“那個實驗,”周乙繼續說,“25號宇宙。你有沒有想過,也許我們就在這樣一個宇宙里?”
“那我們怎么辦?”
“不知道?!?/p>
她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。
周乙明白,蒼墨的心結,是弟弟蒼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