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的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地上晃成碎金子。
周乙挽著蒼墨的胳膊,鞋尖踢起一顆小石子。石子滾了兩圈,掉進下水道的縫隙里,發出一聲悶悶的響。
“老墨?!彼蝗唤兴?/p>
“嗯?”
“你聽過一個實驗嗎?”周乙歪著頭看他,眼睛里有種說不清的光,“第25號實驗?!?/p>
蒼墨想了想:“你說的是那個老鼠實驗?25號宇宙?”
“對?!?/p>
“聽說過一點?!彼c頭,“挺有名的。一個把老鼠放在烏托邦里,最后全死光的實驗?!?/p>
周乙沒說話,只是把胳膊從他臂彎里抽出來,改成牽他的手。她的手指有點涼。
“怎么了?”蒼墨捏了捏她的手。
“沒怎么?!彼α诵?,“就是突然想起來這個實驗。你不覺得很可怕嗎?”
“哪個部分?”
“全部?!?/p>
他們走過一盞路燈。路燈還沒亮,但已經開始發出細微的電流聲,嗡嗡的,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掙扎。
蒼墨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燈。
“我記得那個實驗,”他說,“好像是給老鼠造了一個完美的世界——食物充足,沒有天敵,溫度適宜,什么都有。然后老鼠就開始不生孩子了,每天就是吃飯、睡覺、梳理毛發,最后整個種群就滅絕了。”
“不止?!敝芤艺f。
她停下腳步。
蒼墨也跟著停下。街上的行人不多,有幾個放學的小孩騎著自行車從他們身邊經過,車鈴叮鈴鈴地響。遠處有個賣糖葫蘆的老太太,推著小車,叫賣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蒼墨覺得有什么東西不對。
“那個實驗里,”周乙看著他的眼睛,“老鼠是在第三代開始出現問題的。第一代是開拓者,它們適應了那個完美的環境。第二代是既得利益者,它們覺得一切理所當然。到了第三代——”
她停頓了一下。
“第三代叫什么?”蒼墨問。
“叫美麗者。”
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。像是很久沒人住的老房子,打開門那一瞬間的味道。
“美麗者?”蒼墨皺眉。
“對。”周乙重新往前走,腳步很慢,“第三代老鼠長得很漂亮,毛發比前兩代都好看。但它們不會社交,不會打架,不會求偶,每天就是吃飯、睡覺、梳理自己的毛。實驗人員管它們叫‘美麗者’——因為它們除了漂亮,什么都不會。”
蒼墨沒說話。
“然后第四代呢,”周乙繼續說,“就是從這些美麗者里出生的老鼠。它們更糟糕。連梳理自己的毛都不會了,每天就是吃,睡,發呆。等到最后一只老鼠死掉的時候,實驗人員打開那個封閉的宇宙,發現里面其實還有很多食物,很多水,溫度也還是那么適宜。”
她停下來,看著蒼墨。
“你知道嗎,老墨,它們不是餓死的,也不是病死的。它們就是——不想活了。”
街燈突然亮了。
不是一盞一盞地亮,而是整條街同時亮起來,發出齊刷刷的一聲響。蒼墨被那光刺得瞇了瞇眼,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,看見周乙的臉被街燈照得發白。
她的眼睛很黑。
“你說,”她輕聲問,“我們是不是也在一個25號宇宙里?”
蒼墨想笑,但笑不出來。
他發現自己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你想多了?!彼f,聲音有點啞。
“是嗎?”
周乙沒再追問,只是重新挽上他的胳膊。他們繼續往前走,路過一家關門的店鋪,卷簾門上貼著一張尋狗啟事,那只狗的照片已經被雨水泡花了,只剩下一團模糊的黑白。
“那個實驗還有一個細節。”蒼墨忽然說。
“嗯?”
“我記得資料里寫過,在實驗后期,那些老鼠出現了一種行為——它們會在空曠的地方排成一排,面朝同一個方向,然后一動不動地坐著,直到死?!?/p>
周乙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收緊了一下。
“研究人員管那個叫什么?”她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蒼墨搖頭,“資料里沒寫。”
他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,紅燈亮了。
兩個人停下來等。對面也是一排等紅燈的人,隔著一條馬路,看不清臉,只能看見幾個模糊的剪影。那些人一動不動地站著,面朝這個方向。
蒼墨突然覺得那個畫面很熟悉。
在哪里見過?
“你在想什么?”周乙問。
“沒什么?!彼f。
綠燈亮了。
他們走過斑馬線,和對面的那幾個路人擦肩而過。蒼墨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臉——普通的臉,疲憊的眼睛,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,屏幕的光把他們的臉照得發青。
沒什么異常。
但他還是覺得有哪里不對。
周乙突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在想,”她說,“如果有一天我們發現自己真的在一個25號宇宙里,怎么辦?”
“那我們就出去。”
“怎么出去?”
蒼墨想了想:“打破玻璃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