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卑城雄踞三座山峰之間,北依望云峰,西枕索止峰,東峙呂梁峰,紅河源頭之水穿城而過,清冽波光繞著青灰色的城垣蜿蜒,在山間勾勒出一方雄峻的邊城。
一艘飛舟踏云而來,行至沙卑城上空時,原本隱于天地間的防御大陣驟然啟動,淡銀色的靈光如漣漪般自城郭蔓延開來,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,陣紋流轉間,帶著凜然的肅殺之氣。緊接著,城內鐘樓上的青銅巨鐘轟然作響,“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”九聲鐘鳴沉厚悠遠,震得山間流云微散,在天地間漾開層層聲浪。
鐘鳴未落,一道白影便從城中疾馳而出,衣袂翻飛間踏空懸停,從正面擋在飛舟前方。來人面方目朗,身形挺拔,一身月白錦袍襯得身姿愈發沉穩,正是沙卑城城主婁小關。
飛舟上,盧星照盧壇主探身而出,嘴角噙著幾分笑意,朗聲道:“婁城主這陣仗,莫不是不歡迎老哥來你這沙卑城走一遭?”
婁小關目光掃過飛舟之上,見得盧星照與焦開山二人,眼中掠過一絲詫異,隨即拱手笑道:“原來是盧壇主和焦城主大駕光臨,是什么風,竟把二位吹到我這深山邊城來了?”
方才的笑意斂起,盧星照神色一正,側身讓出身后二人,沉聲道:“婁城主,快見過我宗少宗主與二公子。”
婁小關聞言,目光當即落在盧壇主身旁的兩道年輕身影上。那二人皆是面如冠玉,身姿俊朗,左側少年眉目清冷,周身氣息沉穩內斂,右側少年眉眼帶鋒,眸光清亮,二人修為皆是筑基大圓滿的境界,看似與尋常筑基修士無異,可那周身隱隱散逸的威壓,卻讓婁小關心頭微凜——那是一種遠超同階的凜然氣意,竟讓他這位久鎮邊城的城主,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威脅感。
他曾從宗門渠道聽聞,老祖座下有兩位最得意的晚輩,天資卓絕,深得老祖器重,只是從未接到宗門傳令,說二位會駕臨這偏遠的沙卑城。心中雖有疑惑,卻不敢有半分怠慢,婁小關當即上前一步,對著秦翊秦楓躬身拱手,語氣恭謹:“屬下婁小關,見過少宗主,見過二公子。”
“婁城主鎮守邊城,辛苦了。”秦翊聲音清淡,目光掃過下方的沙卑城,緩緩道,“今日前來,是想查看一番沙卑城的布防情況,以備應對后續可能到來的變故。”
“少宗主、二公子里面請。”婁小關應聲,抬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,指尖掐訣,一道靈光向下方城垣掠去。隨著他的動作,籠罩城池的淡銀色防御大陣緩緩斂去,靈光收歸城垣,恢復了平日里的平靜。
婁小關在前引路,踏空向城中飛去,秦楓駕御著飛舟,緊隨其后,飛舟破空,穩穩落在城中開闊的演武場上。青石板鋪就的演武場平整寬闊,四周立著數根刻有陣紋的石柱,隱隱透著肅殺的練兵之氣。
入了城,婁小關領著眾人往聚義堂行去。這聚義堂乃是沙卑城的議事重地,黑色大門高闊,門旁立著兩尊石獸,堂內雖無世家府邸的奢華,卻自有一番邊城的雄渾大氣。堂中最上首,設著一張由千年檀木打造的主座,紋理細膩,香氣清幽,座上鋪墊著一張完整的黑熊皮,毛色油亮,厚實柔軟,顯是不凡。
婁小關恭請秦翊坐上首座,秦楓則座于左側副城主位,而盧星照與焦開山二人,亦在首座左下側的客位落座。
待眾人坐定,婁小關抬眼,向堂外的守衛微微頷首。那守衛心領神會,轉身快步走到聚義堂門口的巨鼓旁,手持鼓槌,重重擂下。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鼓聲沉烈,一聲接著一聲,穿透聚義堂的廊道,越過城中的屋舍,在群峰環繞的沙卑城中回蕩,甚至沖破了山間的云海,在天地間漾開。
不過一刻鐘的光景,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自遠及近,一名彪形大漢身披鎧甲,腰佩長刀,領著二十名精悍軍士步入聚義堂。領頭的彪形大漢是副城主程名振,其他十九人皆是沙卑城的軍中將領。二十人身姿挺拔,氣息凝實,入堂后即刻分列兩隊,垂首而立,整座廳堂瞬間被一股肅然的軍威籠罩。
婁小關邁步走到隊列前方,轉身對著首座上的秦翊躬身,隨即揚聲開口,聲音沉朗,響徹堂內:“屬下沙卑城城主婁小關,帶領城中軍民,拜見少宗主,拜見二公子!”
話音一落,堂內二十名精銳軍士齊齊躬身,朗聲道:“屬下拜見少宗主、二公子!”
聲音剛落,聚義堂外,便傳來鋪天蓋地的呼喝之聲,數萬道聲音匯聚在一起,雄渾壯闊,震得屋梁微顫:“拜見少宗主、二公子!”
那是沙卑城所有軍民的齊聲拜見,數萬之眾,心意相通,聲浪翻涌,在這深山邊城中,匯成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。秦翊與秦楓相視一眼,心中皆是掠過一絲震撼——這沙卑城雖處深山,卻有如此凝聚的人心,婁小關這位城主,顯然不簡單。
一旁的焦開山與盧星照二人,臉上卻露出幾分怪異的神色,似是沒想到婁小關竟會擺出這般大陣仗。而婁小關本人,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,躬身垂首,靜靜等待著秦翊的指示,仿佛只要秦翊未開口,他與身后二十名軍士,便會這般一直站著。
“都坐下吧。”秦翊的聲音清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無需多禮,大家不必如此拘謹。”
得了秦翊的指示,眾人這才直起身,分坐于堂內兩側的席位,堂內的氣氛,這才稍稍緩和了幾分。
秦翊目光掃過堂內眾人,緩緩開口:“今日前來,并無他事,只是一路行來,見沙卑城扼守北防要道,乃是邊防重地,故此前來查看一番布防情況,以防備后續可能出現的突發事件。”
話音剛落,婁小關便即刻起身,躬身道:“少宗主心系邊防,屬下敬佩。既如此,屬下便為少宗主引路,陪同諸位在城中走一走,看一看。”
秦翊頷首:“好,有勞婁城主了。”
一行人隨婁小關走出聚義堂,先往護城城墻而去。沙卑城的城墻由青石壘砌,高達數丈,墻身斑駁,刻著歲月的痕跡,卻依舊堅固巍峨。墻面上布有細密的陣紋,與整座城池的防御大陣相連,只需掐訣催動,便可形成小羅天陣。而每一面城墻之上,皆架設著三臺靈射器,蓄勢待發,屬沙卑城防御的重器。
繞著城墻走了一圈,眾人又往城中的街道而去。沙卑城的街道不算寬闊,卻干凈平整,青石板路被行人磨得光滑。城中并無外來人口,往來行走的,不是身著鎧甲、氣息凝實的軍士,便是修為各異的修士,還有些是軍士與修士的家屬,老幼婦孺,神色平和,卻也隱隱帶著幾分邊城百姓的堅毅。
街道兩旁,開著不少鋪子,多是軍士家屬經營的酒館、飯莊,還有些賣著本地特色的小零食,酒香與食物的香氣交織在一起,在空氣中彌漫,增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。行至街道深處,還能看到一所簡陋卻整潔的學堂,木質的屋舍,紙窗竹桌,一位老夫子,正坐在堂中,教著幾十名幼童識文斷字,瑯瑯書聲從學堂中傳出,在這肅殺的邊城中,竟顯得格外溫馨。
一行人緩步而行,走走停停,待將沙卑城的主要區域看遍,日頭已然西斜,黃昏的余暉灑落在山間,給青灰色的城垣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。望云峰、索止峰、呂梁峰三座山峰,在晚霞的映襯下,輪廓愈發俊秀,紅河之水泛著粼粼波光,繞著城池緩緩流淌,山間的流云被染成了橘紅、胭粉之色,層層疊疊,如夢似幻。這深山邊城的黃昏,竟有著一番別樣的絕美風光。
婁小關上前一步,躬身對著秦翊與秦楓道:“少宗主、二公子,屬下已在聚義堂備下晚宴,還請二位移步。”
聽聞“晚宴”二字,秦翊與秦楓二人心中皆是微微一滯,腦海中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焦開山家中的那頓家宴,心中竟生出幾分怪怪的感覺。
一旁的焦開山卻是眼前一亮,大笑道:“婁城主,我可惦記著你這兒的熊膽果酒,今日說什么也不能太小氣,定要讓我喝個盡興!”
秦楓回過神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道:“既然婁城主備下了好酒,那我自然也要嘗上一嘗,不負這邊城美景與盛情。”
言罷,一行人說說笑笑,轉身向著聚義堂的方向走去,黃昏的余暉將眾人的身影拉得頎長,落在青石板路上,與這沙卑城的溫柔與雄渾,融成了一幅別樣的畫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