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三十二分,蘇晚睜開眼。
窗外天光比昨天亮得早了些。她沒賴床,掀開被子坐起,腳踩在地毯上,軟而無聲。她換上一件淺灰針織衫和米色長褲,頭發照舊扎成低馬尾,洗了把臉,轉身往廚房走。
樓梯還是靜的,地毯吸住腳步聲。客廳空著,書房門關著,里面沒動靜。她推開門,廚房亮了燈。
冰箱打開,涼氣撲面。山藥、紅棗、小米都在原位。她拿出來,淘米,加水,姜片切薄,輕輕丟進鍋里。火苗“啪”地燃起,藍色火焰穩穩托住鍋底。
她守在灶前,偶爾掀蓋攪一攪。香氣慢慢升起來——米香混著山藥清甜,棗的微甜也浮了出來。她沒開抽油煙機,讓味兒飄著。
七點零八分,樓梯有響動。
這次她聽見了,但沒回頭。
陸時衍穿著深灰家居服下來,襯衫袖口卷到小臂,領口解了一顆扣。他原本朝書房去,走到一半停住,轉頭看向廚房。
燈光下,她背影安靜,一手扶著鍋柄,一手拿勺輕攪。晨光從落地窗斜進來,落在她肩頭,發絲邊緣泛著淡金。
他站了幾秒,走進來。
她回頭,笑了笑:“起來了?”
聲音不高,也不刻意熱情。
“順手多煮了一份。”她說,“還是小米山藥紅棗湯。”
他嗯了一聲,拉開椅子坐下。
她盛出一碗,端到桌上。碗底碰桌面,發出輕微一聲“嗒”。
“趁熱喝。”她說完,轉身回去關火,洗勺子。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。
溫度正好。
入口綿軟,米粒熬得化開,山藥粉糯,紅棗提了甜度,卻不搶味。沒有多余調料,就是食材本身的味道,干凈、舒服。
他一口接一口喝下去。
最后一口咽完,放下勺子,抬眼看她。
她正站在水槽邊擦手,指尖捏著毛巾一角,聽見動靜回過頭。
他對視一秒,極輕地點了下頭。
她笑了下,沒追問好不好喝,也沒說“我以前常給我爸熬”之類的話。只是走過來,拿走空碗。
“你工作忙,以后早上趕時間,我就提前煮好。”她說,“不用謝。”
他說:“嗯。”
空氣靜了一會兒。
她去收拾灶臺,他坐著沒動。胃里暖著,不是那種吃飽的脹感,是一種從深處滲出來的舒緩。他已經很久沒在早晨感覺到這么輕松。
他忽然問:“今天加姜了?”
她擦灶臺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怕你涼。”她說,“早上風大。”
他盯著她后腦勺看了一瞬。她沒回頭,繼續擦。
他知道她注意細節。
但他沒拆穿。
只說:“以后別太早起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她說,“反正醒了。”
他又看了她一眼,站起身。
“我去書房。”他說。
“好。”她應著,把碗放進消毒柜。
他走到餐廳門口,腳步又頓住。
沒回頭,聲音低了些:“湯……很好喝。”
說完,走了。
她手上的動作慢下來,指尖停在柜門邊緣。
然后輕輕合上。
陽光已經照進餐廳,桌面上有一小片光斑,形狀不規則,邊緣微微晃動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修剪整齊,指節不再泛白。
她轉身打開冰箱,把剩下的湯倒進密封盒,放進冷藏第二層,標簽朝外,輕輕寫上兩個字:陸時衍。
做完這些,她走到窗邊,推開紗窗。風立刻涌進來,帶著花園里的味道。噴泉還在響,水落池中,節奏沒變。
她看了會兒,拉上紗窗。
回到餐桌旁,她把他的杯子加滿溫水,又把餐墊擺正。椅子推回去,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樣。
樓上書房傳來翻紙聲。
她沒再上去打擾。
只是站在客廳中央,環顧一圈。地毯無褶,窗簾垂順,茶幾上連個指紋都沒有。
她忽然覺得,這個家不像沒人住過。
至少,現在不是了。
她轉身去洗漱。路過鏡子時,看見自己嘴角翹著,壓都壓不下去。
她沒刻意笑。
可就是想笑。
第二天清晨六點二十九分,她醒來得更早。
這次她先開了手機鬧鐘,設了六點半。鈴沒響,她就睜眼了。穿衣服,洗臉,扎頭發,動作比昨天更順。
廚房燈亮起時,她從櫥柜里拿出新買的砂鍋。昨天下單的食材已送到門口,猴頭菇泡上了,陳皮剪碎,茯苓磨粉。她將所有材料按比例加入,水量控制得剛好。
火調小,慢熬。
香氣比昨天更沉,有種藥材的溫和氣息,混著米香緩緩擴散。
七點十一分,樓梯響起腳步聲。
這次他沒停頓,直接走向廚房。
她聽見了,回頭笑了笑:“今天換了配方。”
他點頭,在餐桌旁坐下。
她盛出一碗,端過去。
乳白色湯體,表面浮著細油星,聞著不膩,有種溫和的甜香里夾著淡淡藥味。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。
溫度正好。
入口綿軟,米粒化開,猴頭菇滑嫩,陳皮提香,茯苓帶來一絲回甘。沒有苦澀,沒有雜味,只有層層遞進的溫和滋養。
他一口接一口喝完。
放下勺子,抬眼看她。
她站在水槽邊,手搭在臺面上,等他反應。
他看著她,說:“就這樣,別換。”
她嘴角揚了揚,沒說話,接過碗放進消毒柜。
他起身,朝書房去。
走到門口,又停下。
“會議推遲半小時。”他說。
她愣了一下。
他沒解釋,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手指無意識碰了下唇角。
然后轉身,把剩下的湯裝進密封盒,放進冰箱第二層。標簽朝外,寫下三個字:陸時衍。
第三天清晨六點三十分,她起床。
廚房里,砂鍋已在爐上慢燉。她加了半片黃芪,提升元氣,又放了一小塊桂圓肉,增加溫潤感。火候掌握得更好,湯色更透。
七點十分,他準時出現在餐廳。
這次他手里沒拿文件夾。襯衫扣子整整齊齊,袖口卷起,像是專程為這一頓而來。
她將湯端上桌。
他坐下,喝了一口。
眉頭微松。
喝完,放下勺子,看她。
她正在擦灶臺,動作輕緩。
“你每天都起這么早?”他問。
“習慣了。”她說,“睡不踏實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兩秒:“以后讓我助理訂早餐送進來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說,“我做的,你喝得完就行。”
他沒再說話。
站起身,走向書房。
走到一半,回頭看了眼廚房。
她正彎腰關火,側影清晰。晨光照在她臉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他收回視線,上樓。
第四天清晨六點三十一分,她醒來。
手機提醒昨夜下了雨,氣溫降了兩度。她在湯里加了三片生姜,又放了點紅糖,調出更適合濕冷天氣的版本。
七點十二分,他走進餐廳。
她剛把湯端上桌。
他坐下,喝了一口。
溫度正好。
他喝了大半碗,停下,抬頭看她:“今天不一樣。”
“降溫了。”她說,“加了點姜和紅糖。”
他點頭:“合適。”
她站在水槽邊,手指輕輕敲了下臺面。
他喝完最后一口,放下勺子。
“明天見。”他說。
她一怔。
他看了她一眼:“我出差三天。”
她點頭:“好。”
他轉身離開。
她沒送,也沒問去哪里。
只是把剩下的湯倒進密封盒,放進冰箱。標簽上照舊寫著:陸時衍。
第五天清晨,她依舊六點半起床。
廚房空著。
她打開冰箱,拿出山藥、紅棗、小米,照常淘米下鍋。火燃起來,湯開始咕嘟。
她守在灶前,偶爾掀蓋攪一攪。
香氣升騰,卻沒人下來。
她把湯盛出一碗,擺在桌上。
白瓷碗,乳白湯,熱氣往上冒。
她坐在對面,沒動。
過了十分鐘,她起身,把那碗湯倒進密封盒,放進冰箱第二層。
標簽上,她寫下三個字:陸時衍。
第六天清晨,她照樣熬湯。
第七天清晨,她照樣盛出一碗,擺在桌上。
沒人來。
她照舊收走,冷藏。
第八天清晨七點,門廳傳來車聲。
她正在攪湯。
腳步聲上樓,停頓,然后下來。
他出現在廚房門口,風塵仆仆,襯衫皺了,領帶松了。
她回頭:“回來了?”
“嗯。”他走到餐桌旁坐下。
她盛出一碗新熬的湯,端過去。
他接過,喝了一口。
溫度正好。
他一口接一口喝完。
放下勺子,抬眼看她:“這幾天……都有熬?”
她點頭:“習慣成自然了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幾秒,說:“下次我走,不用等。”
“我沒等。”她說,“我每天都會做。”
他沉默片刻,站起身。
“我去洗澡。”他說。
“好。”她應著,拿走空碗。
他走到樓梯口,停下。
“明天……還做?”他問,沒回頭。
“做。”她說。
他點了下頭,上樓。
她站在廚房里,看著空了的餐桌。
然后轉身,打開冰箱,把剩下的湯倒進密封盒,放進冷藏第二層。
標簽朝外,她輕輕寫下兩個字:陸時衍。
筆畫清晰,一如從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