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半,鬧鐘沒響。蘇晚是被窗外鳥叫醒的。
她睜開眼,天花板上沒有裂縫,墻角也沒有霉斑。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斜進來,照在地毯上一小塊,顏色比昨天傍晚深了些。
她坐起身,手指按了按眉心。昨晚睡得不差,甚至有點太好了。空調溫度剛好,床軟硬適中,翻身時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穿的還是那條淺藍色棉質睡裙,邊角有些發白,和這間房格格不入。但她沒覺得難堪,只想著一件事:廚房在哪邊?
記得昨天看過——一樓東側。
她換上一件米色針織衫和牛仔褲,把頭發扎成低馬尾,沒化妝,洗了把臉就往外走。
樓梯鋪著深灰色地毯,踩上去無聲。走廊安靜,書房門關著,里面沒動靜。她放輕腳步穿過客廳,走向廚房。
推開門,光線一下子亮起來。落地窗朝東,太陽剛升到樹梢。冰箱是嵌入式的,銀白色,看著很新。她拉開門,一股涼氣撲出來。
里面東西不多。牛奶、雞蛋、黃油、幾盒進口酸奶,還有半只烤雞。她掃了一圈,在最下層找到山藥,旁邊有兩小袋紅棗,小米在儲物柜里。
都是現成的。
她拿出來,開始淘米。水龍頭嘩嘩響,聲音在清晨顯得格外清晰。鍋架在爐灶上,火苗“啪”地燃起,藍色火舌卷住鍋底。
她攪了攪,蓋上蓋子,調小火。
時間還早。湯要熬四十分鐘。她擦干凈臺面,把用過的碗碟歸位。廚房很整潔,刀具擺放有序,連抹布都疊得方正。
她站在灶前守著火,偶爾掀開蓋子看看。香氣慢慢升騰,先是米香,接著是山藥的清甜混著棗香,一點點彌漫出去。
她沒開抽油煙機。讓味兒飄著。
七點十分,樓梯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,但她在等。
陸時衍穿著深灰家居服下來,頭發微亂,袖口卷到小臂。他本要往書房去,腳步卻頓住了。
廚房亮著燈,有人影在里面。
他轉頭看過去。
蘇晚背對著他,正低頭攪湯。晨光落在她肩上,發絲邊緣泛著淡金色。鍋里咕嘟作響,熱氣往上冒,她抬手撩了下額前碎發,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了很多年。
他站了幾秒,沒出聲。
然后一步步走過來。
她聽見了,回頭笑了笑:“起來了?”
聲音不高,也不刻意熱情。
“順手多煮了一份。”她說,“小米山藥紅棗湯,養胃的。”
他看著她,沒說話。
她把湯盛進白瓷碗,端到餐桌上。碗底碰桌面,發出輕微一聲“嗒”。
“趁熱喝?!彼f完,轉身回去關火,洗勺子。
他拉開椅子坐下。
湯呈乳白色,表面浮著細密油星,聞著不膩,有種溫和的甜香。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。
溫度正好。
入口綿軟,米粒熬得化開,山藥粉糯,紅棗提了甜度,卻不搶味。沒有多余調料,就是食材本身的味道,干凈、舒服。
他一口接一口喝下去。
沒抬頭,也沒說話。
最后一口咽完,他放下勺子,抬眼看她。
她正站在水槽邊擦手,指尖捏著毛巾一角,聽見動靜回過頭。
他對視一秒,極輕地點了下頭。
她笑了下,沒追問好不好喝,也沒說“我以前常給我爸熬”之類的話。只是走過來,拿走空碗。
“你工作忙,以后早上趕時間,我就提前煮好。”她說,“不用謝?!?/p>
他說:“嗯。”
空氣靜了一會兒。
她去收拾灶臺,他坐著沒動。胃里暖著,不是那種吃飽的脹感,是一種從深處滲出來的舒緩。他已經很久沒在早晨感覺到這么輕松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問:“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?”
她擦灶臺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猜的?!彼f,“應酬多的人,大多胃都不好。”
他盯著她后腦勺看了一瞬。她沒回頭,繼續擦。
他知道她在撒謊。
但他沒拆穿。
只說:“以后別太早起。”
“我不困?!彼f,“反正醒了。”
他又看了她一眼,站起身。
“我去書房。”他說。
“好。”她應著,把碗放進消毒柜。
他走到餐廳門口,腳步又頓住。
沒回頭,聲音低了些:“湯……很好喝。”
說完,走了。
她手上的動作慢下來,指尖停在柜門邊緣。
然后輕輕合上。
陽光已經照進餐廳,桌面上有一小片光斑,形狀不規則,邊緣微微晃動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修剪整齊,指節不再泛白。
她轉身打開冰箱,把剩下的湯倒進密封盒,放進冷藏第二層,標簽朝外,輕輕寫上兩個字:陸時衍。
做完這些,她走到窗邊,推開紗窗。風立刻涌進來,帶著花園里的味道。噴泉還在響,水落池中,節奏沒變。
她看了會兒,拉上紗窗。
回到餐桌旁,她把他的杯子加滿溫水,又把餐墊擺正。椅子推回去,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樣。
樓上書房傳來翻紙聲。
她沒再上去打擾。
只是站在客廳中央,環顧一圈。地毯無褶,窗簾垂順,茶幾上連個指紋都沒有。
她忽然覺得,這個家不像沒人住過。
至少,現在不是了。
她轉身去洗漱。路過鏡子時,看見自己嘴角翹著,壓都壓不下去。
她沒刻意笑。
可就是想笑。
洗完臉,她回臥室換了件淺灰針織開衫,把手機拿下來。屏幕亮起,時間七點四十二分。沒有消息。
她坐在沙發上,打開本地新聞APP。頁面刷新,跳出一條標題:“今明兩天氣溫回升,晝夜溫差大,注意飲食調理?!?/p>
她看完,退出去。
然后點進買菜軟件,搜索“猴頭菇”“陳皮”“茯苓”。
加入購物車三樣,備注“今日送達”。
提交訂單。
放下手機,她抬頭看向樓梯。
書房門關著,里面安靜。
她沒打算敲門,也沒想再端杯水上去。
她只是坐在那兒,聽著空調運轉的聲音,等著下一頓飯的時間到來。
樓下地磚冰涼,她的腳踩在上面,卻覺得踏實。
風吹動窗簾一角,她伸手拉了下,讓它垂得更順。
然后低頭,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。
和這座房子,終于不再像兩個世界的人了。
她輕輕吸了口氣,坐直了些。
陽光照在她肩頭,溫度剛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