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天清晨六點三十分,鬧鐘還沒響,蘇晚就睜了眼。
窗外天光透進來,比前幾日更亮些。她起身換衣,淺藍棉質上衣配卡其長褲,頭發照舊扎成低馬尾。洗漱完推門出去,樓梯安靜,地毯吸住腳步聲。
廚房燈一開,她拉開冰箱。山藥、紅棗、小米、猴頭菇都在。茯苓粉昨兒用完,她順手記在手機備忘錄里,準備下午補貨。砂鍋拿出來,加水,點火,藍色火苗穩穩托住鍋底。
她切姜片,動作利落。指尖沾著水珠,滴進鍋里發出“滋”的一聲。蓋子合上,調小火,她退后一步,靠在料理臺邊等水開。
七點十分,樓梯有動靜。
這次他沒停,也沒放緩腳步。陸時衍穿著深灰襯衫,袖口卷到小臂,領帶未系。他走進餐廳,拉開椅子坐下,目光落在對面空位上。
蘇晚聽見聲音,掀蓋攪湯。乳白湯體微微翻滾,香氣比前幾日更沉一些。她盛出一碗,端過去,輕輕放在他面前。
“今天加了茯苓?!彼f,“適合連日應酬后調理?!?/p>
他點頭,拿起勺子。
第一口入口,溫度正好。米?;_,猴頭菇滑嫩,陳皮提香,茯苓回甘。沒有雜味,只有溫和的滋養感順著喉嚨滑下。
他一口接一口喝完。
放下勺子時,抬眼看她。她正站在水槽邊擦手,毛巾搭在手腕上,側臉線條安靜。
他沒說話,只點了下頭。
她轉身去關火,把剩下的湯倒進密封盒,放進冰箱第二層。標簽朝外,寫下三個字:陸時衍。
筆跡工整,和之前八天一樣。
白天她沒出門。整理廚房調料架,把油鹽醬醋重新歸類,換了新的雙層碗碟架。多添了一副深色骨瓷碗,擺在最上層,位置剛好順手。
她沒刻意擺成對稱,也沒放裝飾品。東西怎么順手怎么來,抽屜拉出來不卡頓,鍋鏟掛得齊整。做完這些,她坐在餐桌旁喝了杯溫水,看窗外花園里的噴泉,水花起落,節奏如常。
傍晚六點五十八分,門外傳來車聲。
她正在灶臺前炒青菜,油鍋微響,蒜香剛起。聽見動靜,她翻動鍋鏟的手沒停。
陸時衍進門,脫下西裝外套掛在玄關衣架上。洗手,擦干,走入餐廳。他掃了一眼餐桌——兩副碗筷,兩副湯匙,米飯已盛好,小碗冒著熱氣。
他坐下,問:“做了我的?”
“反正多一雙筷子?!彼f,頭也不回。
她把青菜裝盤,又端出蒸魚和一小碗豆腐湯。四菜一湯,清淡為主。她在他對面坐下,拿起筷子。
兩人吃飯不說話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干凈。吃到一半,他夾起最后一塊魚腹肉,放進她碗里。
她低頭看了眼,沒推拒,繼續吃。
飯畢,他放下筷子,紙巾擦嘴。她起身收拾碗筷,他忽然開口:“明早會議改到九點?!?/p>
她擦嘴的動作一頓,點頭:“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書房。
第二天清晨六點三十一分,她照常起床。
廚房燈亮起,砂鍋上火。她加了半片黃芪,又放桂圓肉,水量控制精準。火調小,湯慢慢熬著,香氣一層層散開。
七點十二分,他準時出現在餐廳。
襯衫扣子整齊,袖口卷起,像是專程為這一頓而來。他坐下,接過她端來的湯,喝了一口。
眉頭微松。
喝完,放下勺子,看她:“就這樣,別換?!?/p>
她嘴角揚了揚,接過空碗,放進消毒柜。
他起身,朝書房去。
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眼廚房。她正彎腰關火,側影清晰。晨光照在她臉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他收回視線,上樓。
第三天清晨,她照樣六點半起。
第四天,她加了紅糖和生姜,因為天氣轉涼。
第五天,他出差前一天晚上回來得晚,她沒等,也沒留飯。但他走進廚房時,看見灶上煨著一小鍋湯,旁邊壓著張紙條:**“熱五分鐘,別涼著。”**
他揭開蓋子,是那款猴頭菇茯苓湯。
他熱了五分鐘,坐下來喝了半碗。放下碗時,紙條還壓在桌角,字跡清秀,沒署名。
第六天清晨,她醒來,廚房依舊亮燈。
第七天清晨,她端出一碗湯,擺在桌上。
沒人下來。
她照舊收走,冷藏。
第八天清晨七點,車聲響起。
他風塵仆仆進門,襯衫皺了,領帶松了。她回頭:“回來了?”
“嗯?!?/p>
她盛出一碗新熬的湯,端過去。
他接過,喝了一口。
溫度正好。
他一口接一口喝完。
放下勺子,抬眼看她:“這幾天……都有熬?”
她點頭:“習慣成自然了?!?/p>
他盯著她看了幾秒,說:“下次我走,不用等?!?/p>
“我沒等?!彼f,“我每天都會做。”
他沉默片刻,站起身。
“我去洗澡。”他說。
“好?!彼龖?,拿走空碗。
他走到樓梯口,停下。
“明天……還做?”他問,沒回頭。
“做。”她說。
他點了下頭,上樓。
第九天清晨六點三十二分,蘇晚打開冰箱。
山藥、紅棗、小米、猴頭菇、茯苓粉、黃芪片、桂圓肉、生姜、紅糖——全齊了。
她拿出食材,淘米下鍋?;鹑计饋恚瑴_始咕嘟。
她守在灶前,偶爾掀蓋攪一攪。
香氣升騰,彌漫整個一層。
七點十一分,樓梯響起腳步聲。
他走下來,沒換衣服,直接走向餐廳。
她將湯盛出,端過去。
他接過,喝下第一口。
溫度正好。
他一口接一口喝完。
放下勺子,抬眼看她。
她站在水槽邊,指尖捏著毛巾一角,聽見動靜回過頭。
他對視一秒,極輕地點了下頭。
她笑了下,拿走空碗。
“你工作忙,以后早上趕時間,我就提前煮好?!彼f,“不用謝?!?/p>
他說:“嗯?!?/p>
空氣靜了一會兒。
她去收拾灶臺,他坐著沒動。胃里暖著,不是那種吃飽的脹感,是一種從深處滲出來的舒緩。他已經很久沒在早晨感覺到這么輕松。
他忽然問:“今天加姜了?”
她擦灶臺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怕你涼?!彼f,“早上風大。”
他盯著她后腦勺看了一瞬。她沒回頭,繼續擦。
他知道她注意細節。
但他沒拆穿。
只說:“以后別太早起?!?/p>
“我不困。”她說,“反正醒了?!?/p>
他又看了她一眼,站起身。
“我去書房?!彼f。
“好?!彼龖?,把碗放進消毒柜。
他走到餐廳門口,腳步又頓住。
沒回頭,聲音低了些:“湯……很好喝?!?/p>
說完,走了。
她手上的動作慢下來,指尖停在柜門邊緣。
然后輕輕合上。
陽光已經照進餐廳,桌面上有一小片光斑,形狀不規則,邊緣微微晃動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修剪整齊,指節不再泛白。
她轉身打開冰箱,把剩下的湯倒進密封盒,放進冷藏第二層,標簽朝外,輕輕寫上兩個字:陸時衍。
做完這些,她走到窗邊,推開紗窗。風立刻涌進來,帶著花園里的味道。噴泉還在響,水落池中,節奏沒變。
她看了會兒,拉上紗窗。
回到餐桌旁,她把他的杯子加滿溫水,又把餐墊擺正。椅子推回去,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樣。
樓上書房傳來翻紙聲。
她沒再上去打擾。
只是站在客廳中央,環顧一圈。地毯無褶,窗簾垂順,茶幾上連個指紋都沒有。
她忽然覺得,這個家不像沒人住過。
至少,現在不是了。
她轉身去洗漱。路過鏡子時,看見自己嘴角翹著,壓都壓不下去。
她沒刻意笑。
可就是想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