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三十二分,鬧鐘還沒響,蘇晚已經(jīng)站在廚房里。
砂鍋蓋子掀開一條縫,熱氣撲上來,她用勺背輕輕攪了兩下。湯色乳白,米粒軟糯,紅棗沉在底部,微微泛著紅光。她關(guān)火,把湯盛進碗里,端到餐桌上。
七點十一分,樓梯傳來腳步聲。
陸時衍走下來,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,袖口卷起,露出一截結(jié)實的小臂。他在餐桌前坐下,沒說話,接過她遞來的湯,低頭喝了一口。
“今天甜了些?!彼а邸?/p>
“加了紅棗?!彼f,“聽說潤肺?!?/p>
他停頓了一下:“你知道我咳嗽了?”
“昨晚聽見的?!彼林?,“風(fēng)大,窗戶沒關(guān)嚴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兩秒,放下勺子:“下次別加太多?!?/p>
她剛要點頭,他又說:“我會吃?!?/p>
她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,隨即笑了下,轉(zhuǎn)身去關(guān)灶火。
他吃完起身,走到餐廳門口,忽然停下。
“你房間……看起來舒服?!彼f。
她正彎腰收碗,聞言一怔。
他沒回頭,聲音很輕:“繼續(xù)?!?/p>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,指尖還沾著一點水漬。笑意從眼角漫開,沒忍住。
那天上午,她沒急著出門。
廚房收拾完,她拎著小籃子上了二樓。走廊安靜,陽光斜照進來,地毯邊緣泛著淺金。她推開自己房門,站了會兒。
這間屋子她住了快十天,一直沒怎么動過。床是原配的灰白色皮質(zhì)大床,窗簾是開發(fā)商統(tǒng)一裝的米色遮光布,書桌空蕩蕩的,連個擺件都沒有。像一間沒人住過的客房。
她拉開行李箱最底層,翻出幾樣?xùn)|西。
一條淺灰色毛線蓋毯,母親親手織的。針腳粗細不均,邊角還有點歪,但她一直帶著。她把它鋪在床尾,輕輕撫平褶皺。
那個大學(xué)時參加廚藝比賽贏的陶瓷杯,印著褪色的向日葵圖案。她洗干凈,擺在書桌一角,倒了半杯溫水。
最后是一張照片。背面朝上放在抽屜里,只露出一個木框邊。那是她和爸媽在公園湖邊的背影,誰也沒看鏡頭,笑著往前走。
她把相框立在床頭柜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又從衣柜里拿出自帶的棉麻窗簾,換下原來的厚布簾。光線立刻變得柔和,照在地毯上,像灑了一層薄霧。
她坐到床邊,抱起靠枕。這個抱枕是舊的,布面洗得發(fā)軟,她隨手縫了個補丁。她抽出針線,低頭補另一處裂口。手指穿過布料,線來回穿梭,動作熟練。
窗外花園靜悄悄的,噴泉今天沒開。她縫完最后一針,咬斷線頭,把抱枕放回原位。
一切都順手,不刻意。
傍晚六點四十分,她系上圍裙開始做飯。
青菜炒蒜,蒸了一條鱸魚,外加一碗豆腐羹。廚房燈亮著,油煙機嗡嗡轉(zhuǎn),她切菜的動作利落,刀落在砧板上發(fā)出規(guī)律的響。
身后有動靜。
她回頭,陸時衍站在廚房門口,沒穿西裝外套,手里拿著手機。
“有事?”她問。
“看你切得快?!彼f。
她笑了笑:“練出來的。”
他沒走,靠在門框上,目光落在她手上。
“以前一個人住,省錢,自己做?!彼f,“頓頓外賣吃不起。”
他點頭。
她把青菜倒進鍋里,油花微響?!澳阋渤W约鹤??”
“不。”他說,“都是廚房送。”
她翻炒兩下,蓋上鍋蓋?!澳乾F(xiàn)在有人做了,你少吃點應(yīng)酬菜?!?/p>
他看著她:“你會一直做?”
“反正多一雙筷子。”她說,“我又不是做給別人吃?!?/p>
他沉默片刻,走進來,拉開高腳凳坐下。
她端出豆腐羹,順手給他倒了杯溫水,遞過去。
他接了,沒喝,放在一邊。
“你以前……都做什么?”他問。
她擦手:“加班、看書、做手工?!?/p>
“周末呢?”
“散步,或者回爸媽家?!?/p>
他聽著,沒打斷。
過了幾秒,他說:“這周日,花園修好了?!?/p>
她愣了下:“嗯?”
“你可以種點東西?!彼f。
她笑了:“想種番茄?!?/p>
“讓人買苗?!彼f。
說完,他站起來,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鍋鏟還捏在手里。嘴角一點點揚起來,壓不住。
深夜十一點,書房燈還亮著。
陸時衍處理完最后一份文件,起身倒水。路過二樓走廊,他看見她房門虛掩,透出一線暖光。
他停下。
里面很安靜。她坐在床邊,低著頭,正在縫什么。手指繞線,動作輕緩。臺燈是換了的,罩子換成暖黃紗布,光落在她臉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。
她嘴角微微翹著,沒察覺外面有人。
他站了兩秒,轉(zhuǎn)身離開。
第二天清晨六點半,她剛打開冰箱,就看見門把手上掛著一小束風(fēng)干的薰衣草。
麻繩捆著,底下貼了張卡片,字跡清秀:**“安神,放你書房了。”**
她愣了下,抬頭看對面書房門——緊閉著。
她取下薰衣草,推門進去。
桌上果然有個小竹籃,內(nèi)襯米白棉布,裝著三個同款香包,還有一小瓶精油。標簽手寫:**“睡前滴兩滴?!?*
她拿起一個聞了聞,淡淡的,不沖。
她把竹籃放好,轉(zhuǎn)身下樓。
七點十分,陸時衍走下來。
他比平時早了五分鐘。
經(jīng)過她房門時,腳步頓了一下。門開著,窗簾換了,床上多了毛毯,相框立著,連空氣都不同了。
他沒說什么,走進餐廳。
她把湯端上來。
他喝了一口,眉頭微松。
“今天沒加紅棗。”她說。
“嗯?!彼c頭,“這樣就好?!?/p>
她坐在對面,剝了個橘子,掰一瓣放進嘴里。
他吃完,放下勺子,忽然開口:“你房間……別換窗簾了。”
她抬頭。
“這個顏色,行。”他說。
她笑了:“好?!?/p>
他站起身,朝樓上走。
走到一半,回頭看了眼她的房門。
然后上樓。
第三天早上,她熬湯時加了桂圓。
他知道。
第四天,她買了小盆栽,擺在窗臺。
他知道。
第五天,她把客廳茶幾上的雜志換了位置,添了杯墊。
他也知道。
沒有誰說破,但有些東西在變。
早餐時間越來越長。他不再吃完就走,有時會坐一會兒,喝水,看她收拾碗筷。她也不趕,慢條斯理地擦桌子,換水,把椅子推回去。
他偶爾問一句:“晚上吃什么?”
她答: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都行。”他說。
“那做魚吧?!彼f。
他點頭。
就這么定了。
第九天清晨,她照常起床。
廚房燈亮起,砂鍋上火。她加了姜片,又放了幾顆枸杞。火調(diào)小,湯慢慢熬著,香氣一層層散開。
七點十二分,他準時出現(xiàn)在餐廳。
襯衫扣子整齊,袖口卷起,像是專程為這一頓而來。他坐下,接過她端來的湯,喝了一口。
眉頭微松。
喝完,放下勺子,看她:“就這樣,別換?!?/p>
她嘴角揚了揚,接過空碗,放進消毒柜。
他起身,朝書房去。
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眼廚房。她正彎腰關(guān)火,側(cè)影清晰。晨光照在她臉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他收回視線,上樓。
樓下,她把剩下的湯倒進密封盒,放進冰箱第二層,標簽朝外,輕輕寫上兩個字:陸時衍。
做完這些,她走到窗邊,推開紗窗。風(fēng)立刻涌進來,帶著花園里的味道。噴泉還在響,水落池中,節(jié)奏沒變。
她看了會兒,拉上紗窗。
回到餐桌旁,她把他的杯子加滿溫水,又把餐墊擺正。椅子推回去,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樣。
樓上書房傳來翻紙聲。
她沒再上去打擾。
只是站在客廳中央,環(huán)顧一圈。地毯無褶,窗簾垂順,茶幾上連個指紋都沒有。
她忽然覺得,這個家不像沒人住過。
至少,現(xiàn)在不是了。
她轉(zhuǎn)身去洗漱。路過鏡子時,看見自己嘴角翹著,壓都壓不下去。
她沒刻意笑。
可就是想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