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刮在臉上,像刀子。
蘇晚走在街邊,鞋跟敲著水泥地,聲音又冷又硬。她沒打傘,也沒拉外套拉鏈。風吹進脖子,涼得人發抖,但她不在乎。
剛才那巴掌扇下去的時候,手心是熱的。現在,連指尖都冷透了。
她走過一家便利店,玻璃門映出她的影子。頭發亂了,眼尾發紅,嘴唇干得起皮。可眼神不一樣了。不是委屈,不是難過,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終于看清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想再看清了。
她停下腳步。
手機還在手里,屏幕亮著。通訊錄已經空了。那個名字,刪干凈了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。
五年。
省下每一分錢,陪他熬夜改簡歷,替他買藥送飯,連他母親住院都偷偷塞紅包。他說“等我出頭那天,一定娶你”,她信了。
結果呢?
她閉了閉眼。
夠了。
她抬腳繼續走。
街道很長,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著,照得人影忽長忽短。車流從身邊駛過,喇叭聲、笑聲、音樂聲混在一起,沒人注意她是誰,也沒人在乎她發生了什么。
這城市太大了。
大到一個人崩潰,也不會有人停下來問一句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自己傻。
笑自己到現在才明白,有些關系,斷得越狠,活得越痛快。
她走得更快了。
就在這時,一輛黑色轎車緩緩滑到她身旁。
沒有鳴笛,沒有催促,只是穩穩停住。
車窗降下一半。
一張臉出現在駕駛座上。
輪廓深,眉骨高,眼神沉。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,領帶一絲不茍。他沒說話,目光落在她臉上,像是在看一個突然闖入車道的異物。
蘇晚愣了一下。
她不認識他。
但他那種眼神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輕佻,也不是憐憫。是一種純粹的、冷靜的審視,仿佛能把她從頭看穿。
她本該避開的。
換作平時,她一定會低著頭快步走開。可今晚不行。
今晚她不想逃了。
她站定,手指攥緊包帶。
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:既然舊生活爛透了,為什么不賭一把新的?
她上前一步,伸手扣住車門框。指節發白。
“你……能不能娶我?”
聲音有點抖,但足夠清晰。
男人沒動。
她咬了下唇,繼續說:“我知道這很荒唐。但我現在需要一場婚姻,立刻。”
她不想解釋過去,也不打算博同情。只說結果:“我不圖你錢,不纏著你,就掛個名。半年后可以離婚。”
風吹起她的發絲,掃在臉上。她沒去撥。
眼睛直直盯著他。
紅腫的眼尾還在,可眼神沒躲。
男人依舊沉默。
他看著她。從她濕了的睫毛看到發抖的手指,再到死死掐住門框的指節。他沒打斷,也沒嘲諷,更沒有立刻驅車離開。
幾秒過去。
他眸光微動。
極細微的變化。像是冰面裂了一道縫,快得幾乎抓不住。
但他終于開口了。
嗓音低,平穩,聽不出情緒:“你說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她點頭,“我現在就要結婚。就在今晚。”
“理由?”
她頓了頓。
“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。”
男人靜靜看著她。
街燈的光斜照進車內,映在他側臉上。下頜線繃得很直。
他又問:“你知道我是誰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為什么找我?”
“因為你看起來……不會多問。”
他瞇了下眼。
不是笑,也不是怒。
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他緩緩靠向椅背,視線沒移開:“你確定你能承受這場婚姻的后果?”
“什么后果?”
“比如,我隨時可能出差三個月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比如,我們不會同居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比如,外界會傳你是攀附權貴的小職員。”
她冷笑一聲:“我已經被人當眾背叛過,還在乎閑話?”
男人盯著她。
這一次,時間更久。
他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瘋了,又像是在確認她到底有多絕望。
最終,他伸手。
不是開門,也不是遞證件。
而是將車內頂燈按下。
“抬頭。”
她一怔。
“讓我看清你的臉。”
她吸了口氣,抬起下巴。
燈光落下,照在她臉上。淚痕未干,眼底有血絲,可神情沒有退縮。
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松開按鈕,車廂重新暗下來。
“身份證。”他說。
她一愣。
“隨身帶著嗎?”
她摸包,掏出皮夾,抽出證件遞過去。
他接過,打開車內閱讀燈,低頭看了一眼。
“蘇晚。”他念出名字,聲音沒什么起伏,“25歲。”
她點頭。
他合上證件,放回她手中。
“你只有一次機會。”他說,“現在反悔還來得及。”
“我不反悔。”
“好。”
他放下手機,解開安全帶。
車門發出“咔”的一聲輕響。
他推門下車。
身高逼近一米八五,肩寬腿長,站直的瞬間氣場壓人。他繞過車頭,走到她面前。
比她高出一大截。
兩人對視。
風卷起她的衣角,拍在腿上。她沒后退。
他伸手,捏住她手腕。
動作不溫柔,也不粗暴。
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兒?”
“民政局。”
她呼吸一滯。
“你答應了?”
“我說了,你只有一次機會。”
她沒動。
“你不怕我是騙子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答應?”
他看著她,眼神深得像井。
“因為你也怕。”
她心頭一震。
他說得對。
她怕。
怕孤獨,怕回頭,怕明天醒來還要面對那個虛偽的男人和虛假的關系。
可她更怕——什么都不做。
她攥緊包帶,指甲陷進掌心。
然后,邁步。
一步,兩步。
跟著他走向副駕。
他替她開門,手掌虛扶在車門框上方,避免她撞到頭。
她坐進去。
車門關上。
車內安靜。
他回到駕駛座,系上安全帶,發動引擎。
車子緩緩啟動。
后視鏡里,城市的燈火一盞盞掠過。
她坐在副駕,手放在膝蓋上,指尖還在抖。
他目視前方,聲音低低響起:“記住你說的話。”
“嗯?”
“不圖錢,不糾纏,半年后離婚。”
“記得。”
他點頭。
短暫沉默。
他忽然又開口:“你叫蘇晚。”
“對。”
“今晚開始,你是陸時衍的妻子。”
她猛地轉頭看他。
他沒側臉,目光始終在前方。
可她看見——
他左手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,微微蜷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