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塵是被一陣咳嗽聲吵醒的。
他睜開眼,屋里還黑著。窗外沒有燈,城中村的夜晚總是這樣,黑得徹底,靜得瘆人。
咳嗽聲是從隔壁傳來的。
他爸的房間。
那咳嗽壓得很低,像是捂著嘴,不想讓人聽見。但在這寂靜的夜里,再低的聲音也藏不住。
林塵躺著沒動,聽著那一聲接一聲的咳嗽。
一聲,兩聲,三聲……
咳了很久。
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疤痕,縱橫交錯,有的已經淡了,有的還很新。那不像工地上能留下的傷。
那像什么?
他說不上來。
咳嗽聲停了。
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動靜,像是有人在翻身,又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林塵想過去看看,但腳剛伸出被子,又縮了回去。
他爸從來不讓他在夜里進屋。
從小到大都是這樣。
小時候他以為是因為他爸睡覺輕,怕吵。后來大了,他隱約覺得不對,但從來沒問過。
有些事,不問,好像就不存在。
窗外傳來一聲狗叫,然后又是一片寂靜。
林塵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烏龜,不知道過了多久,才又睡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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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
陽光從窗戶縫里擠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。
林塵坐起來,隔壁沒聲音。
他穿好衣服下床,推開門。
堂屋里,他爸已經走了。
桌上放著一個塑料袋,里面裝著兩個包子,還熱著。旁邊壓著一張紙條:
“去工地了,晚上晚點回。你自己吃。”
字跡歪歪扭扭的,是他爸的手筆。他爸念書不多,寫字不好看,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。
林塵拿起包子,咬了一口。
還是那家店的,肉包子,一塊五一個。
他爸自己肯定沒吃。
林塵慢慢嚼著包子,目光落在墻角的工具包上。
那是他爸的工具包,帆布的,用了七八年,邊角都磨毛了。平時他爸都背著去工地,今天卻沒背。
林塵放下包子,走過去,蹲下來看著那個包。
包的拉鏈沒拉嚴,露出里面卷著的工具。扳手、鉗子、螺絲刀,還有一卷膠帶。
他想打開看看,但手伸到一半,又縮回去了。
算了。
他站起來,走回桌邊,繼續吃包子。
吃完包子,他背上書包,出門上學。
走到巷口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家的方向。
鐵門關著,綠漆斑駁。
他站了兩秒,轉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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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上午的課,林塵上得心不在焉。
數學課,老師在講導數,他在想他爸的疤。
語文課,老師在分析文言文,他在想那個沒拉嚴的工具包。
體育課,同學們在操場上打籃球,他坐在樹蔭下,看著遠處發呆。
王凱跑過來,一屁股坐在他旁邊,滿頭大汗。
“想什么呢?”王凱拿起水壺灌了一大口,“叫你打球都不去。”
王凱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,住同一條巷子,從小學到高中都在一個班。他爸是殺豬的,他媽在菜市場賣菜,家境比林塵好不了多少。
“沒什么。”林塵說。
“沒什么?”王凱斜眼看他,“你臉上寫著‘有事’倆字,自己看不見?”
林塵沒說話。
王凱也不追問,只是把水壺遞給他:“喝點?”
林塵接過來喝了一口。
“你爸最近咋樣?”王凱隨口問。
林塵愣了一下,說:“還行。”
“還行?”王凱看了他一眼,“我昨天在菜市場碰到你爸,他買骨頭,說要給你燉湯。我看他手上纏著繃帶,問咋了,他說沒事。真沒事?”
林塵的手指攥緊了水壺。
他沒說話。
王凱看了看他的表情,嘆了口氣,拍拍他肩膀:“有事說話。”
然后站起來,跑回球場。
林塵坐在原地,看著王凱的背影。
有事說話。
他能說什么?
說他爸背上有奇怪的疤?說他爸夜里咳嗽不敢讓人看見?說他爸今天沒背工具包?
說了又怎樣?
他握著水壺,指節發白。
遠處有人在喊:“王凱,傳球!”
陽光很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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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放學,林塵沒直接回家。
他繞路去了那個工地。
工地在他家西邊,走路二十分鐘。以前他爸帶他來過一次,給他看自己砌的墻,說:“看,這是爸蓋的。”
他站在工地門口往里看。
工人們還在干活,攪拌機轟隆隆地響,塔吊轉來轉去。有人推著斗車經過,車上裝滿了磚。
他找他爸的身影。
找了半天,沒找到。
門口值班的老頭看見他,喊:“小伙子,找誰?”
“林國強。”
“林國強?”老頭想了想,“哦,那個老林啊,他今天請假了,沒來。”
請假了?
林塵愣了愣,道了聲謝,轉身走了。
他沒回家,而是往另一個方向走。
那是去菜市場的路。
菜市場這會兒正熱鬧,下班的、放學的,都來買菜。王凱他媽在角落有個攤,賣青菜。
林塵穿過人群,走到那個攤前。
王凱他媽正在給人稱菜,看到他,笑了笑:“小林來了?找凱子?他還沒回呢。”
“阿姨,不是。”林塵說,“我想問一下,昨天你看見我爸了?”
“你爸?”王凱他媽想了想,“對,昨天下午來的,買了兩根筒子骨,說要給你燉湯。咋了?”
“他……看著咋樣?”
“看著?”王凱他媽愣了一下,“還行吧,就是臉色不太好,手上纏著繃帶。我問咋了,他說碰了一下。你爸那人,啥都不說。”
林塵點點頭。
“他買骨頭的時候,還買了啥?”
“沒了,就骨頭。”王凱他媽看了他一眼,“咋了小林?出啥事了?”
“沒事。”林塵說,“謝謝阿姨。”
他轉身就走。
王凱他媽在后面喊:“哎,你這孩子……”
林塵已經走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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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得很快。
林塵回到家,打開門,屋里一片漆黑。
他爸還沒回來。
林塵拉亮燈,站在屋里,看著那個工具包。
它還在墻角,沒動過。
他走過去,蹲下來,看著那個沒拉嚴的拉鏈。
這一次,他沒猶豫。
他把拉鏈拉開。
工具包里是扳手、鉗子、螺絲刀,還有一卷膠帶,和早上看到的一樣。
但工具包最底下,有個夾層。
夾層的拉鏈是拉著的。
林塵伸出手,拉開那個拉鏈。
里面有個東西。
他拿出來一看,愣住了。
那是一塊玉。
巴掌大小,通體墨綠,上面刻著奇怪的花紋,像是某種文字,又像是圖案。玉的邊緣有磨損,顯然年代久遠。
林塵從來沒見過這塊玉。
他爸也從來沒提過。
他把玉翻過來,背面也刻著花紋,中間有兩個字。
他認了認,是古體的“天機”。
天機?
什么意思?
林塵盯著那塊玉,腦子里一片混亂。
就在這時,門響了。
林塵手一抖,趕緊把玉塞回夾層,拉好拉鏈,把工具包放回原位。
他剛站起來,門就開了。
林父站在門口。
他穿著工裝,滿身灰塵,手上纏著新的繃帶。但林塵注意到,他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色——警惕?緊張?
父子倆對視了一秒。
“怎么不開燈?”林父問。
“剛回來。”林塵說。
林父走進來,把背上的包放下。
林塵注意到,他今天背的,不是那個舊工具包。
是個新的。
“爸,你的工具包……”
“哦,那個舊了,換個新的。”林父說得隨意,但林塵注意到他的目光,飛快地往墻角掃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但林塵看到了。
他沒說話。
“吃飯了嗎?”林父問。
“還沒。”
“行,爸做飯。”林父走到水龍頭前洗手。
林塵站在原地,看著他爸的背影。
那背影還是那么疲憊,那么普通。但此刻,林塵卻覺得陌生。
他想起那塊玉。
墨綠的,刻著“天機”。
那是什么?
為什么他爸從來沒提過?
林父洗完手,轉過身,看到兒子還在發呆,笑了笑:“愣著干啥?去拿碗。”
“哦,好。”
林塵去拿碗,腦子里卻全是那塊玉。
晚飯是面條,加了兩根青菜,還有一個荷包蛋——是他爸帶來的,從工地食堂買的。
林塵低頭吃面,吃得很快。
他爸也低頭吃,吃得也很急。
父子倆都沒說話。
吃完飯,林塵洗碗,他爸坐在床邊發呆。
洗完碗,林塵不知道該干什么,就坐在椅子上,假裝看書。
但他看不進去。
他一直在想那塊玉。
想那些疤痕。
想昨晚的咳嗽聲。
想那個新工具包。
想他爸剛才那一眼。
快十點的時候,林父站起來,打了個哈欠:“早點睡。”
然后他走進自己房間,關上門。
林塵坐著沒動。
他等。
等了很久。
隔壁房間的燈滅了。
又等了很久,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
林塵輕輕站起來,走到墻角,蹲下。
他拉開那個舊工具包的拉鏈,伸手進夾層——
空的。
那塊玉不見了。
林塵愣在那里,手還在夾層里,摸不到任何東西。
他慢慢站起來,回頭看向他爸的房間。
門關著,里面一片漆黑。
他想起剛才,他爸去洗手的時候,從他身后經過。
就是那幾秒。
林塵站在黑暗中,一動不動。
窗外,城市的燈火閃爍。
他第一次覺得,他爸,他以為他最熟悉的人,其實藏著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。
那些疤痕。
那塊玉。
那個“天機”。
到底是什么?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直到隔壁房間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很輕,但在寂靜的夜里,清晰得像在耳邊。
然后是低低的,壓抑的聲音:
“二十年了……還是找來了嗎……”
林塵渾身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