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林塵被叫去了辦公室。
課間操的時候,李老師站在教室門口,朝他招了招手:“林塵,第三節課后來一趟。”
語氣很平常,平常到林塵以為是要收什么表格。
直到第三節課下課,他走進辦公室,看到李老師辦公桌上擺著的幾本宣傳冊,才隱約感覺到不對。
那些宣傳冊封面花花綠綠的,印著“XX職業技術學院”、“XX高技學?!薄ⅰ鞍蜆I,年薪十萬起”之類的字眼。
李老師正喝著茶,看到他進來,臉上立刻堆起笑容:“來來來,坐?!?/p>
他指著辦公桌對面的椅子,那是平時只有家長來才會坐的位置。
林塵坐下了。
辦公室里還有其他老師在閑聊,批作業,打電話。有人在討論昨晚的電視劇,有人在抱怨食堂的菜太咸。沒人注意到這邊。
李老師把茶杯放下,拿起林塵的成績單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“林塵啊,”他開口,語氣語重心長,“你來咱們班三年了吧?”
“嗯?!?/p>
“三年了,老師看著你長大的?!崩罾蠋熆吭谝伪成希澳慵业那闆r,老師也了解。單親,父親在工地,不容易?!?/p>
林塵沒說話,等著下文。
“這次???,532分,你自己覺得怎么樣?”
林塵想了想,說:“還能再提提?!?/p>
“提?”李老師笑了,笑得很有耐心,“怎么提?數學107,理綜186,這兩科是你能提上去的嗎?底子在那兒擺著呢?!?/p>
林塵的手指動了動,沒說話。
李老師從桌上拿起一本宣傳冊,翻開,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看看這個,江南市高級技工學校,三年制,畢業包分配,進廠就是技術員,一個月五六千起步?!?/p>
他又拿起另一本:“還有這個,省城機電職業技術學院,跟好幾個大廠有合作,畢業直接進,干幾年能上萬。”
林塵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冊子,上面印著嶄新的教學樓、整齊的車間、穿著工裝微笑的學生。
“老師,我想再試試?!彼f。
李老師的笑容頓了一下。
“試什么?”
“高考?!?/p>
“高考?”李老師把宣傳冊拿回來,在桌上頓了頓,“林塵,老師是為你好。你這成績,二本都懸,就算考上了,一年學費萬把塊,你家出得起?”
林塵沒說話。
“老師幫你算過,”李老師拿起筆,在紙上劃拉,“二本四年,學費生活費至少六七萬。你爸一個月掙多少?三千?四千?不吃不喝也得攢兩年。畢業了能干啥?找個工作三五千,還四年債?”
他把筆放下,語重心長:“但技校不一樣,三年就出來掙錢,還不耽誤你考大專升本。到時候既有技術又有學歷,不比二本強?”
林塵低著頭,看著桌上的宣傳冊。
冊子上那個穿工裝的男生笑得很燦爛,露出八顆牙齒。
“老師,我想考大學?!彼f。
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
李老師的臉色變了變。
他沉默了幾秒,然后往后一靠,臉上的笑容淡了。
“林塵,你是不是覺得老師害你?”
“不是?!?/p>
“那你怎么就聽不進去呢?”李老師聲音提高了些,“你以為高考是唯一的出路?你以為二本畢業就光宗耀祖了?現實點行不行?”
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那幾個閑聊的老師停下聲音,朝這邊看了一眼,又迅速轉回去。
李老師意識到自己聲音大了,壓低了些,但語氣更重了:“老師見過太多你這樣的學生,心比天高,命比紙薄。總覺得自己能逆天改命,結果呢?復讀兩三年還是那樣,最后連??贫伎疾簧??!?/p>
他把宣傳冊往前一推:“這些學校,是老師幫你挑的,都是好學校,包分配。你回去跟你爸商量商量,趁早做打算。”
林塵沒動。
李老師看著他,眼神復雜。有恨鐵不成鋼,也有不耐煩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沉默了幾秒,李老師突然換了個話題。
“聽說你跟蘇淺淺走得很近?”
林塵抬起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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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老師臉上又堆起那種笑,但這次的笑不一樣,帶著點審視,帶著點告誡。
“上次有人看見你們在天臺說話?”
林塵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昨天傍晚。
“碰巧遇見的?!?/p>
“碰巧?”李老師靠在椅背上,“林塵,有些話老師本來不想說,但你既然聽不進去勸,老師就得提醒提醒你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:“蘇淺淺什么家庭,你知道嗎?”
林塵沒說話。
“蘇氏集團,”李老師一字一頓,“江南市排名前十的民營企業,資產過億。她爸是集團副總,她大伯是董事長。這樣的家庭,你懂嗎?”
林塵當然懂。
蘇淺淺的?;ㄉ矸?,一大半來自她的家世。全校都知道她是富家女,都知道她爸開什么車,都知道她住哪個小區。
“老師不是說你不能跟她做朋友,”李老師語氣緩和了些,“但要有分寸。人家那種家庭,最看重什么?門當戶對。你現在跟她走得近,別人會怎么想?她會怎么想?她家里人會怎么想?”
林塵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。
“我知道你沒那心思,”李老師擺擺手,“但人言可畏。到時候傳出去,說蘇家大小姐跟個工地的兒子談戀愛,你讓她怎么在圈子里做人?她家里人會怎么看咱們學校?”
“我們沒什么。”林塵說。
“我知道你們沒什么,”李老師點頭,“但別人不知道。所以更要避嫌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林塵的肩膀,又變成那副語重心長的樣子:“老師真的是為你好。你跟她不是一路人,走得近了,受傷的是你自己。聽老師一句勸,把心思放在學習上,別想那些有的沒的?!?/p>
林塵沉默了很久。
辦公室里重新熱鬧起來,有人在打電話,有人在爭論什么。那些聲音很遠,像隔著一層水。
“老師,”林塵開口,聲音平靜,“我可以走了嗎?”
李老師愣了一下,然后點點頭:“行,你回去好好想想。這些冊子拿著,給你爸看看?!?/p>
他把那幾本宣傳冊塞到林塵手里。
林塵接過來,站起來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李老師的聲音從背后傳來:
“林塵,老師真的是一片好心。以后你就知道了?!?/p>
林塵沒回頭。
他推開門,走進走廊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刺得他瞇了瞇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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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很長,人很少。
第三節課剛下,大部分學生還在教室里。只有幾個遲走的在收拾書包,或者靠著墻聊天。
林塵走得很慢。
手里的宣傳冊很輕,但拿著卻像有千斤重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封面,那個穿工裝的男生還在笑,八顆牙齒白得發亮。
前面有人。
林塵抬起頭。
蘇淺淺站在走廊中間,手里抱著幾本書,正看著他。
她穿著校服,扎著馬尾,臉上沒有表情,但眼睛在看他手里的宣傳冊。
林塵腳步頓了一下,然后繼續往前走。
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,蘇淺淺突然開口:
“李老師找你干什么?”
林塵停下,側過頭看她。
她的眼睛還有點紅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但林塵昨天見過她哭,所以能看出來。
“沒什么?!彼f。
蘇淺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冊子,看到了封面上的字。
“技校?”她微微皺眉,“你成績不是挺好的嗎?”
林塵沒回答。
沉默了幾秒,他說:“昨天……”
“我沒事?!碧K淺淺打斷他。
兩人都不說話了。
走廊里有人經過,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,又走了。
“那些冊子,”蘇淺淺說,“別聽他的。你成績能上去,理綜還有空間,數學也能提。我幫你劃重點。”
林塵愣了一下。
蘇淺淺已經往前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,背對著他說:
“昨天的事,別告訴別人?!?/p>
然后她就走了,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。
林塵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。
手里的宣傳冊好像沒那么重了。
但他想起李老師的話——“你跟她不是一路人”。
他低頭看看自己洗得發白的校服,看看腳上那雙穿了兩年的運動鞋,鞋邊已經開膠了,用膠水粘過兩次。
然后他又抬頭看了看樓梯口,蘇淺淺已經不見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宣傳冊卷起來,塞進口袋里,往教室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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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課,林塵沒怎么聽進去。
數學老師在講試卷,講最后一道大題,黑板上寫滿了公式。林塵看著那些公式,腦子里卻在想別的事。
想李老師的話。
想蘇淺淺的話。
想那幾本宣傳冊。
想昨晚在天臺上看到的夕陽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掌上有繭子,是幫爸搬東西磨出來的。手指細長,但指節粗大,遺傳的他爸。
這樣的手,將來是要握扳手,還是握筆?
他想起他媽說的:“考上大學,讓你爸享福?!?/p>
他想起他爸手上的血口子。
他握緊了筆。
放學鈴響的時候,林塵第一個收拾好書包。
他沒等任何人,也沒跟任何人說話,直接走出教室。
走出校門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教學樓在夕陽下泛著光,窗戶反射著金色。六樓的天臺欄桿,隱約能看見。
他站了幾秒,然后轉身走進人群。
回家的路,他走得很慢。
路過一個工地的時候,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。
工人們在收工,一個個灰頭土臉,背著工具往板房走。有人在抽煙,有人在打電話,有人在罵罵咧咧。
他爸也這樣。
每天灰頭土臉地回家,手上總有新傷。
林塵站了一會兒,然后繼續走。
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,他停下來看了看。一串兩塊錢,他想了想,沒買。
路過一個彩票店,門口掛著橫幅:“2元改變命運”。他看了一眼,走了。
改變命運?
哪有那么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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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
巷子里的路燈壞了幾天,沒人修。林塵摸著黑往前走,腳下踢到一個易拉罐,咣當咣當滾出去老遠。
他家的門還是那扇鐵門,綠漆斑駁。
林塵掏出鑰匙,打開門,拉亮燈。
屋里和昨天一樣。十二平米,一張床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一個煤氣灶,一個水龍頭。
他放下書包,把口袋里的宣傳冊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走到墻邊,看著墻上他媽的照片。
照片里的人還是那么溫柔地笑著。
“媽,”林塵輕聲說,“今天老師讓我讀技校。”
照片里的人不說話,只是笑。
“他還說,讓我離蘇淺淺遠點,說我們不是一路人?!?/p>
照片里的人還是笑。
林塵看了很久,然后轉身去開冰箱。
冰箱里還是那點東西。一把青菜,兩個雞蛋,半袋掛面。
他拿出掛面,準備做飯。
這時候門響了。
不是敲門,是有人在推。
林塵回頭,看到門開了一條縫,他爸站在門口。
林父穿著工裝,滿身灰塵,手上纏著新的繃帶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屋里的兒子,疲憊地笑了笑:
“塵兒,爸回來了?!?/p>
林塵看到他手上的繃帶,心里一緊。
“爸,你手怎么了?”
“沒事,機器蹭了一下。”林父走進來,把背上的工具包放下,“今天加班,多掙了一百。你吃飯沒?”
“正要下。”
“行,爸給你帶了好東西。”
林父從工具包里掏出一個塑料袋,里面裝著兩個包子,還冒著熱氣。
“工地門口新開的,肉包子,一塊五一個。你嘗嘗?!?/p>
他把包子遞給林塵,然后坐在椅子上,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林塵接過包子,沒吃。
他看著父親的手,繃帶下隱隱有血跡。
“爸,你手真的沒事?”
“能有啥事?”林父擺擺手,“干工地的,誰手上沒幾個口子?!?/p>
他抬頭看到桌上的宣傳冊,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林塵沉默了幾秒,說:“學校發的?!?/p>
林父拿過來,翻了兩頁,然后抬頭看林塵。
“技校?”
“嗯。”
林父沉默了一會兒,把冊子放下。
“你怎么想?”
林塵看著他爸的眼睛,那眼睛里滿是疲憊,但還有別的東西——期待?擔憂?他分不清。
“我想考大學。”林塵說。
林父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考?!彼f,“爸供你。”
林塵鼻子一酸,趕緊低頭。
他拿起包子,咬了一口。
肉餡很香,汁水流出來。
“好吃嗎?”林父問。
“嗯。”
“好吃就行?!绷指刚酒饋?,“爸去洗把臉,一會兒咱爺倆一起吃飯。”
他走到水龍頭前,擰開水,彎腰洗臉。
林塵看著他,看到他背上,衣服破了幾個洞,露出里面的皮膚。
那皮膚上,縱橫交錯著很多疤痕。
不只是工傷能解釋的疤痕。
林塵愣住了。
他爸從來沒讓他看過這些。
林父洗完臉,直起腰,看到兒子在看他,笑了笑:“看啥呢?快去煮面,餓死了。”
“哦,好。”
林塵轉身去煮面,但心里還在想那些疤痕。
那些疤,是哪兒來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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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林塵躺在床上,睡不著。
隔壁房間傳來他爸的咳嗽聲,壓得很低,怕吵到他。
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烏龜,想著那些疤痕。
想著他爸那句“爸供你”。
想著李老師的話。
想著蘇淺淺說“我幫你劃重點”。
想著那三個字:總有一天。
窗外,有摩托車駛過的聲音。
遠處,城市的燈火通明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此刻,十幾公里外的某個地方,有幾個人正在黑暗中等待。而明天晚上,他會走上一條從未想過的路。
隔壁房間的咳嗽聲停了。
林塵閉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的手指慢慢握緊。
總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