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板上用紅色粉筆寫著:“距離高考還有97天。”
數字下面,有人用粉筆頭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哭臉。
六月的江南市,下午最后一節課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,教室里彌漫著汗味、粉筆灰和壓抑到極致的焦慮。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,吹下來的風都是熱的。
林塵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眼睛盯著桌面上的試卷。
數學:107分。語文:118分。英語:121分。理綜:186分。
總分:532分。
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,久到坐在前面的女生以為他在發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林塵沒注意到。
他在算一筆賬:去年二本線是525分,一本線是578分。532分,能上二本,但只能是排名靠后的學校,學費還貴。
他把試卷翻過來,背面用紅筆寫著排名:23。
全班四十七個人,他考了第二十三名。
正中間。
不上不下。
不疼不癢。
不三不四。
林塵把試卷折好,塞進書包里。動作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。
窗外有人在操場打球,歡呼聲隔著一整個操場傳過來,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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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課鈴響的時候,林塵還在收拾書包。
他不是故意磨蹭,只是東西少,沒什么好收的。一個用了三年的帆布書包,邊角都磨白了,拉鏈壞過兩次,被他爸用針線縫上,繼續用。
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有人約著去網吧開黑,有人商量著周末去哪玩,有人討論著剛發的試卷錯了幾道題。
沒人叫林塵。
不是故意孤立他,是習慣了。三年了,他從來不參加任何活動,不聚餐,不去網吧,不聊游戲。剛開始還有人叫,后來就不叫了。
林塵把最后一本書塞進書包,站起來。
剛走到門口,被人攔住了。
張虎靠在門框上,一米八幾的個子,堵得嚴嚴實實。他身后站著兩個跟班,一個染著黃毛,一個剃著板寸,都是他們班的。
“喲,學霸要走啊?”張虎笑著,露出兩排白牙,“不對,你不是學霸,你是……中等生?不對,中等偏下?”
黃毛跟著笑:“虎哥,人家是中等偏上,全班二十三呢。”
“二十三?”張虎故作驚訝,“那我多少來著?”
板寸立刻接話:“虎哥你四十二。”
“四十二比二十三小,所以我是他前面,對吧?”張虎一臉認真地問。
黃毛和板寸笑得前仰后合。
林塵沒笑,也沒說話。他往左邊挪了一步,想從旁邊過去。
張虎跟著挪了一步,繼續堵著。
“別急著走啊,”張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,展開,“我看看……林塵,532分。哎,你知道我多少分嗎?”
林塵不說話。
“317分。”張虎自己說了,“比你低兩百多分。但是,”他頓了頓,把臉湊近,“我爸給我準備了三十萬,送我去國外念書。你呢?”
林塵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。
張虎看到了,笑得更開心了:“你爸在工地搬磚,一個月能掙多少?三千?五千?夠你交學費嗎?”
他把那張揉皺的成績單拍在林塵胸口:“拿著吧,回去給你爸看看,讓他也高興高興。養出個大學生,多光榮啊。”
成績單飄落在地上。
林塵低頭看著那張紙,上面還有張虎留下的黑手印。
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,湊到他耳邊,壓低聲音:“窮鬼就該去技校學門手藝,別在這兒浪費資源。這學校,不是你該待的地方。”
說完,他帶著黃毛和板寸,大笑著走了。
走廊里空蕩蕩的。
林塵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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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林塵慢慢彎下腰,撿起那張成績單。他用手掌擦了擦上面的黑手印,沒擦掉。他把成績單折好,放進口袋里,然后抬起頭,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。
窗戶外面是操場,操場上有人在跑步,一圈一圈,不知疲倦。
林塵深吸一口氣,往前走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右邊是下樓的路,左邊是上天臺的路。
他往左拐了。
天臺的門沒鎖,生銹的鐵鏈搭在門把手上,一推就開。
林塵走進去,風立刻灌進來,把他的頭發吹亂。他走到天臺邊緣,扶著欄桿往下看。
教學樓六層,下面的人像螞蟻。
操場上跑步的人還在跑,一圈一圈。
遠處是江南市的城區,高樓林立,車水馬龍。那些高樓里有商場、有寫字樓、有高檔小區,但和他沒關系。他和父親住在城邊的城中村,出租屋十二平米,放下一張床一張桌子,就沒地方了。
林塵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成績單。
風很大,紙被吹得嘩嘩響。
他看著上面的數字:532。23。
然后又想起張虎的話:“你爸在工地搬磚,一個月能掙多少?夠你交學費嗎?”
夠嗎?
不夠。
二本學費一年五千多,加上住宿費生活費,一年至少一萬五。他爸在工地,一天一百五,不是天天有活,一個月撐死三千五。除去房租水電吃飯,能剩多少?
林塵把成績單舉起來,對著夕陽。
陽光穿透紙張,那些數字變得模糊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他爸回來的時候,手上全是血口子。問怎么了,說是搬鋼筋的時候滑了一下,手按在鋼筋頭上。沒事,涂點紅藥水就好。第二天照常去上班。
他想起他爸從來不買新衣服,一件工裝穿四季,冬天里面塞棉襖,夏天就穿單件。袖子磨破了,他媽在的時候會縫,現在沒人縫了,就那么破著。
他想起他爸每天晚上回來,吃完飯就坐在床邊發呆,有時候看著墻上他媽的照片,一看就是半小時。
林塵把成績單攥緊。
他想大喊一聲,但張了張嘴,什么聲音都沒發出來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,看著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風吹了很久。
他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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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機震了。
林塵掏出來看,是他爸發的短信:“晚上加班,你自己弄點吃的。冰箱里有雞蛋。”
他看了兩遍,然后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成績單也放回口袋。
他轉身往回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,突然停下來。
門框上刻著字,不知道是哪屆學生刻的,字跡都模糊了:
“總有一天。”
就三個字。
后面的話大概被風雨磨掉了,也可能根本沒刻完。
林塵伸出手,摸了摸那三個字。
筆畫很深,刻的人應該用了很大力氣。
他站了一會兒,然后推開門,下樓。
樓道里的燈壞了,黑漆漆的。他一步一步往下走,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里回響。
走到三樓的時候,他聽到有人在哭。
很壓抑的聲音,像是捂著嘴,不想讓人聽見。
林塵停下來,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。走廊盡頭,女生廁所門口,蹲著一個人。借著安全出口微弱的燈光,他能看出來是個女生,穿著他們學校的校服。
女生也聽到腳步聲,抬起頭。
借著那點光,林塵看清了她的臉。
蘇淺淺。
年級第一。校花。蘇氏集團的大小姐。
她臉上全是淚痕,眼睛紅腫,和平時高冷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兩人對視了一秒。
然后蘇淺淺迅速低下頭,站起來,轉身跑進廁所,砰地關上門。
林塵站在原地,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今天發成績的時候,蘇淺淺考了688分,全班第一,年級第三。班主任念到她名字的時候,特意停頓了一下,滿臉堆笑:“蘇淺淺同學繼續保持,清北有望。”
清北有望的人,為什么躲在這里哭?
林塵想不通。
他也沒有時間想。
他還有自己的事。
林塵繼續下樓,走出教學樓,走進夜色里。
身后,女生廁所的燈亮了。
窗戶上,映出一個單薄的身影,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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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塵到家的時候,已經快八點了。
城中村的巷子很窄,兩邊都是自建房,擠擠挨挨。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掛在頭頂,有些地方垂得很低,走路要低頭。
他家的門是鐵皮的,上面刷的綠漆都剝落了,露出銹跡。
林塵掏出鑰匙開門,屋里一片漆黑。
他拉亮燈。
十二平米的房間,一覽無余:一張床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一個煤氣灶,一個水龍頭。墻上貼著他媽的照片,黑白的,是年輕時候照的,笑得很溫柔。
林塵放下書包,打開冰箱。
冰箱里有一把青菜,兩個雞蛋,半袋掛面,還有一小碗剩菜——是他爸中午給他留的紅燒肉,他中午沒舍得吃,留到晚上。
林塵拿出雞蛋和掛面,開始做飯。
水燒開,下面,打蛋,放鹽。
三分鐘后,一碗清湯掛面,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。
他端著碗坐到床邊,一邊吃一邊看他媽的照片。
照片里的人永遠那么年輕,永遠笑得那么溫柔。
林塵記得她走的那年,他十三歲。他媽躺在病床上,瘦得皮包骨頭,還拉著他的手說:“塵塵,要好好讀書,考上大學,讓你爸享福。”
他點頭,說好。
他媽笑了笑,然后就再也沒醒過來。
林塵扒了一口面,眼眶有點紅。
他使勁眨眼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吃完飯,他洗碗刷鍋,然后把明天要用的書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做完這些,他看了看時間:九點半。
他爸還沒回來。
林塵坐在床邊,掏出那張成績單,又看了一遍。
532。23。
他把成績單壓在枕頭底下,然后躺下,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,形狀像只烏龜。他從小看到大,閉著眼都知道在哪。
外面傳來狗叫聲,然后是摩托車駛過的聲音,再然后是一個女人的罵聲,罵她老公又喝多了。
林塵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張虎的臉,想起他說的那些話。
他想起班主任的笑,想起那句“二本都懸”。
他想起他爸手上的血口子。
他想起他媽最后說的話。
然后他想起天臺門框上那三個字:
“總有一天。”
總有一天什么?
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?
總有一天會讓那些人閉嘴?
總有一天會讓爸過上好日子?
林塵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必須做點什么。
他不能就這樣認命。
他不能讓他爸一輩子在工地搬磚。
他不能讓他媽在地下還操心。
他睜開眼,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烏龜。
“總有一天。”他輕聲說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遠處,城市的霓虹燈閃爍,像另一個世界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此刻,十幾公里外的某個地方,一場驚天的變故正在醞釀。而他的人生,將在明天晚上,被徹底改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