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晴,新安城頭覆蓋著厚厚的積雪,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。
城下,俘虜們正被分批押解進城。昨夜一戰,俘獲叛軍近千人,戰馬二百余匹,刀槍箭矢不計其數。陳元凱裹著厚厚的棉袍,后背的傷口還隱隱作痛,卻堅持親自清點戰果。
“第三批俘虜,押往城西空院!派人看緊了,不許私通消息!”他的聲音沙啞,卻依舊有力。
秦昭站在城樓上,看著忙碌的人群,眉頭微蹙。
鄭云衢走到他身邊:“少府,在想什么?”
“范伯龍。”秦昭道,“昨夜抓到的那個俘虜,范承業的長子。老丈覺得,該如何處置?”
鄭云衢沉吟片刻:“殺不得,也放不得。殺了他,范承業再無顧忌,必死心塌地給叛軍當狗;放了他,又便宜了那賊父子。”
秦昭點了點頭,正要說話,一名親兵匆匆跑來:“少府,范伯龍求見,說有要事面稟。”
秦昭與鄭云衢對視一眼。
“帶他過來。”
范伯龍被帶到城樓時,雙膝一軟,直接跪在了雪地里。
他臉上還帶著血污,左頰有一道刀傷,皮肉翻卷,看上去狼狽不堪。但那雙眼睛,卻在不停地轉動,打量著周圍的一切。
“罪人范伯龍,叩見秦少府。”他的聲音帶著哭腔,額頭抵在雪地上,渾身顫抖。
秦昭沒有讓他起來,只是淡淡地問:“你要見本官,何事?”
范伯龍抬起頭,眼中滿是淚水:“少府,罪人愿獻上十萬石粟米,求少府開恩,饒恕范氏一族活命!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,雙手捧過頭頂:“這是糧契,蓋著長石鄉倉廒的官印。只要少府點頭,范家立刻獻糧,只求少府給條生路,讓我們離開新安,永不回來!”
秦昭接過糧契,展開細看。確實是長石鄉倉廒的官印,確實是十萬石粟米——那是范承業擔任嗇夫多年,從官倉中貪墨的存糧。
“十萬石粟米。”秦昭慢慢道,“范家倒是家底殷實。”
范伯龍連連叩頭:“少府明鑒,這些都是范家世代積蓄,只求換家族活命。家父一時糊涂,被叛軍脅迫,如今已知錯了!只要少府開恩,我們立刻離開新安,再也不敢回來!”
秦昭沒有說話,只是盯著手中的糧契。
片刻后,他抬起頭,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:“范公子起來吧。既然范家有悔過之心,本官也不是趕盡殺絕之人。這糧契,本官收下了。三日后,本官親自率兵去長石鄉運糧,屆時范家交出糧食,你們便可離開新安。”
范伯龍大喜過望,連連叩頭:“多謝少府!多謝少府開恩!”
秦昭擺了擺手:“帶下去,好生安置。”
親兵將范伯龍帶走。待他走遠,秦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。
“老丈,你怎么看?”
鄭云衢接過糧契,仔細端詳了一番,緩緩道:“糧契是真的,官印也是真的。但范承業既然早已存了反心,豈會乖乖把糧食留給少府?依老夫看,這是誘餌。”
秦昭點了點頭:“我也是這般想。若我親自去運糧,正中他下懷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城墻邊,望著長石鄉的方向:“范承業勾結的叛軍,雖然昨夜敗了,但殘部還在。咄羅雖瞎了一只眼,手下仍有幾百騎兵。若他們埋伏在長石鄉周圍,只等我入甕……”
鄭云衢道:“少府打算怎么辦?”
秦昭沒有回答,只是輕輕敲著城墻的磚石。
半晌,他轉過身,眼中閃過一絲冷意:“將計就計。”
當夜,縣衙后堂。
秦昭、契苾烈、鄭云衢圍坐在地圖前,燭火搖曳,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墻上。
“契苾校尉,你率三百精銳,今夜悄然出城,繞道熊耳山,在長石鄉北側埋伏。”秦昭指著地圖上的位置,“記住,不可生火,不可出聲。三日后午時,若見長石鄉火起,立刻從北面殺出,截擊叛軍。”
契苾烈一拍大腿:“末將明白!”
“老丈,你率二百人,攜帶火油、火把,今夜潛入皂河谷東側。”秦昭的手指移到皂河谷,“三日后午時,待我率軍抵達長石鄉,你便從谷中繞出,在長石鄉南側縱火。記住,燒的是糧倉,不是民房。”
鄭云衢點了點頭:“老夫明白。糧倉一旦起火,叛軍必亂。”
秦昭直起身,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:“此計若成,范承業再無翻身之日。若不成……”
契苾烈咧嘴一笑:“少府放心,沒有若不成。”
三日后,清晨。
秦昭率八百團結兵,浩浩蕩蕩開出新安東門。隊伍中,幾十輛大車一字排開,看上去真是去運糧的樣子。
陳元凱裹著繃帶,在城門口送行,滿臉憂色:“少府,千萬小心。”
秦昭點了點頭,一抖韁繩,策馬而去。
八百人的隊伍沿著官道向長石鄉行進,馬蹄踏碎積雪,揚起陣陣雪霧。
與此同時,契苾烈的三百精銳早已埋伏在熊耳山北麓,鄭云衢的二百人也潛入了皂河谷東側。
長石鄉村口,范承業站在柵欄后,遠遠望見官道上黑壓壓的隊伍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他轉身,對著身后的黑衣人低聲道:“去通知咄羅將軍,就說秦昭來了。”
黑衣人點了點頭,從后門溜出,消失在雪野中。
秦昭率軍抵達長石鄉時,已是正午。
村口的柵欄早已撤去,范承業滿臉堆笑,帶著幾個家丁迎了出來。他身后,幾十個壯丁列隊而立,手中握著木棍,看上去像是迎接,實則是戒備。
“秦少府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!”范承業躬身行禮,態度恭敬得挑不出一點毛病,“糧倉已經準備妥當,只等少府派人裝車。”
秦昭翻身下馬,目光掃過那些壯丁,淡淡道:“范嗇夫客氣。糧倉在何處?”
“就在村后,緊挨著皂水。”范承業側身引路,“少府請。”
秦昭沒有動:“不忙。先讓士兵們歇歇腳,喝口熱水。一路趕來,都累了。”
他一揮手,八百士兵就地扎營,在村口空地上搭起帳篷,生火燒水。范承業眼中閃過一絲焦急,卻只能賠笑:“少府體恤士卒,真是仁厚。”
秦昭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一個時辰過去,士兵們吃飽喝足,卻仍沒有要動身的意思。范承業忍不住了,上前道:“少府,天色不早了,再不去糧倉,怕是要趕夜路了。”
秦昭這才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:“說得對。走吧。”
糧倉在村后,緊挨著皂水。五座巨大的糧垛矗立在雪地里,外面圍著簡陋的木柵欄。
秦昭率軍來到糧倉前,卻沒有下令開門裝糧,而是繞著糧垛轉了一圈。
“這糧垛,”他指著其中一個,“看著有些年頭了。”
范承業臉色一變,連忙道:“都是陳糧,但能吃。”
秦昭點了點頭,忽然道:“范嗇夫,你猜,咄羅的騎兵現在埋伏在哪里?”
范承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。
秦昭沒有看他,只是對著身邊的親兵道:“傳令下去,把火油潑上去。”
“是!”
數十名士兵從大車中抬出一桶桶火油,朝糧垛潑去。刺鼻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。
范承業終于反應過來,臉色慘白,嘶聲喊道:“秦昭!你言而無信!”
秦昭這才轉過頭,冷冷地看著他:“我答應接受獻糧,卻沒說不燒。你父子勾結叛軍,驅百姓攻城,今日焚糧已是寬恕。范承業,你還要裝到什么時候?”
話音未落,遠處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。
皂河谷方向,鄭云衢點燃了柴草和火油,大火沖天而起。糧倉外,無數黑衣人從雪地中躍起,朝糧倉沖來——那是咄羅的殘部,一直埋伏在周圍。
但迎接他們的,是秦昭早已準備好的弩箭。
“放箭!”
八百張弓弩齊發,箭雨傾瀉而下,沖在最前面的叛軍紛紛倒地。
與此同時,熊耳山北麓,契苾烈率三百精銳殺出,直插叛軍背后。叛軍腹背受敵,陣腳大亂。
范承業站在火光中,面如死灰。
他看見咄羅的騎兵被射得人仰馬翻,看見自己苦心經營的糧倉在烈火中轟然倒塌,看見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同羅部首領,在親衛拼死保護下倉皇逃竄。
一切,都完了。
他轉過身,想要逃跑,卻發現四周全是秦昭的人。
“拿下。”
兩名士兵上前,將范承業按倒在地。
糧倉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時,戰場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和滿地的尸體。叛軍死傷過半,余者潰散。咄羅再次逃脫,范承業被五花大綁,押在俘虜中。
范伯龍跪在糧倉廢墟前,撕心裂肺地喊著什么。他看見父親被押過來,掙扎著想撲過去,卻被士兵死死按住。
“秦昭!你言而無信!你說過只要獻糧就放過我們的!”他嘶聲喊道。
秦昭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“我確實說過。但我沒說不燒。你父子勾結叛軍,驅百姓攻城,今日焚糧已是寬恕。范伯龍,你還有什么話說?”
范伯龍渾身顫抖,眼中滿是絕望。
忽然,他猛地掙脫士兵的手,一頭朝旁邊的石柱撞去。
“砰——”
鮮血四濺。范伯龍的身體軟軟地倒下,眼中最后的光芒漸漸消散。
秦昭站在那里,一動不動。
良久,他轉過身,對身邊的親兵道:“收斂尸首,找個地方埋了。”
秦昭率軍凱旋時,陳元凱在城門口迎接。
他看著秦昭身后那支疲憊卻士氣高昂的隊伍,看著那些繳獲的兵器馬匹,臉上滿是喜色。但當他聽說范伯龍撞柱自盡的消息時,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少府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秦昭知道他想說什么。他拍了拍陳元凱的肩膀,聲音平靜:“元凱,我知道你擔心我濫殺。但亂世用重典,范家不除,新安永無寧日。至于百姓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城門口那些圍觀的人群,那些剛剛經歷戰火、滿臉惶恐的百姓。
“傳令下去,沒收范家在長石鄉的田地,分給無地百姓。范家的存糧,除了充公的部分,也分一些給窮苦人家。”
陳元凱一怔,隨即深深躬身:“少府仁厚,屬下代新安百姓謝過少府。”
消息傳開,城門處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
那些剛剛失去親人的百姓,那些原本對秦昭心存芥蒂的人,此刻都跪了下來,朝著秦昭的背影叩頭。
秦昭沒有回頭。他一步一步走上城樓,站在昨夜戰斗過的地方,望著遠處的長石鄉方向。
那里,焦黑的廢墟還在冒著青煙。
鄭云衢走到他身邊,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站著。
良久,秦昭輕聲道:“老丈,我是不是太狠了?”
鄭云衢沉默片刻,道:“少府,老夫在安西軍三十年,見過無數將領。有人狠辣,有人仁厚,有人又狠又仁。您知道哪一種人能活到最后嗎?”
秦昭轉過頭看他。
“又狠又仁的那種。”鄭云衢道,“該狠時狠得下心,該仁時拿得出糧。今日您燒了范家的糧,殺了范家的人,卻把田地分給百姓。百姓只會記得您給了他們田地,不會記得您燒了誰的糧。”
秦昭沒有說話,只是望著遠方。
城下,歡呼聲還在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