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暗的時刻,新安城籠罩在死一般的寂靜中。
秦昭靠在城樓的柱子上,閉目養神。從昨日叛軍抵達到現在,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個時辰,咄羅沒有發動進攻,只是不斷派出游騎繞城巡視,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少府。”
鄭云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秦昭睜開眼,見老卒端著一碗熱湯站在面前。
“喝口熱的。天亮之后,有場硬仗?!?/p>
秦昭接過湯碗,沒有喝,目光望向城外的叛軍大營:“老丈,你說他們在等什么?”
“等范承業。”鄭云衢也在他身邊坐下,“長石鄉那邊還沒動靜,咄羅不敢貿然攻城。他怕攻城正急時,背后被咱們捅一刀?!?/p>
秦昭冷笑一聲:“他倒是謹慎?!?/p>
話音剛落,東方的天際忽然亮起一點火光。
不是日出,是狼煙。
鄭云衢霍然起身,盯著那方向:“長石鄉!”
緊接著,第二道、第三道狼煙沖天而起——那是范承業給叛軍的信號。
城外的叛軍大營瞬間沸騰起來,號角聲此起彼伏,黑色的潮水從營中涌出,開始列陣。
秦昭站起身,把涼透的湯碗往地上一放,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即將面對生死的人:“傳令下去,所有人各就各位。今日,要么守住新安,要么馬革裹尸?!?/p>
天光大亮時,叛軍的陣列已經鋪滿了東門外三里處的原野。
三千余蕃兵列成整齊的方陣,清一色的黑色鎧甲,馬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。陣前是五百弓弩手,箭尖斜指城頭。陣后是數十架云梯和沖車,還有幾架臨時打造的石砲。
但最前排的,不是叛軍。
是百姓。
數百名長石鄉的壯丁,被繩索串聯成一串,踉踉蹌蹌地走在最前面。他們身后,是手持刀斧的叛軍督戰隊。再往后,才是叛軍的主力。
城墻上,所有人都看見了這一幕。
“是長石鄉的人!”有士兵驚呼,“我舅父在里面!”
“那是范承業的佃戶!我認識那個穿灰襖的!”
契苾烈一拳砸在城垛上,青筋暴起:“***范承業!他用自己鄉親當肉盾!”
鄭云衢按住他的肩膀:“契苾校尉,冷靜。這是叛軍慣用的伎倆,逼咱們放箭,讓百姓死在咱們自己手里,動搖軍心?!?/p>
秦昭沒有說話,只是盯著城下那些被繩索串起來的百姓。
他們衣衫襤褸,滿臉驚恐,有人在小聲哭泣,有人在低聲咒罵。一個年輕后生拼命回頭,對著身后的叛軍喊什么,被一刀柄砸在臉上,滿嘴是血。
城下,叛軍陣中馳出一騎,正是咄羅。他**右臂,策馬到百姓陣后,仰頭對著城頭高喊:
“新安人聽著!這些人,是你們那個范嗇夫送給我的人情!他說這些人不肯跟他歸順大燕,留在長石鄉也是禍害,不如送給本將當攻城的前驅!”
他頓了頓,刀鋒一指城頭:“秦昭!你若開城投降,這些人可活!你若頑抗,他們死在城下,就是你的罪孽!”
城墻上,一片死寂。
士兵們看著城下的鄉親,有人紅了眼眶,有人握刀的手在發抖。幾個弩手下意識抬起弩箭,又放了下去——他們怎么忍心朝自己的鄉親放箭?
秦昭深吸一口氣,一步跨上城垛。
“新安的鄉親們!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“我是縣尉秦昭!你們是被范承業騙了,是被叛軍逼的!現在趴下!我保你們不死!”
城下的百姓一陣騷動。有人猶豫著想要趴下,卻被身后的繩索拽住。督戰隊的刀斧手舉起刀,朝最近的一個百姓走去。
“弩手!”秦昭厲聲喝道,“瞄準那些督戰隊!放!”
五十支弩箭破空而出,十幾名刀斧手應聲倒地。
百姓們再也忍不住了,不知誰先喊了一聲:“趴下!”幾百人齊刷刷撲倒在地。
咄羅大怒,一揮馬刀:“攻城!”
叛軍的第一次沖鋒,如同黑色的浪潮,朝城墻涌來。
最先沖上來的是弓弩手,他們沖到射程內,朝城頭放箭。箭矢如雨,釘在城垛上,發出“篤篤”的悶響。幾名躲閃不及的士兵中箭倒地,被同伴拖了下去。
“弩手還擊!”鄭云衢嘶聲喊道。
城頭的弩箭傾瀉而下,沖在最前面的叛軍紛紛倒地。但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尸體繼續往前沖,云梯已經架到了城墻上。
“滾木!擂石!”
巨大的圓木和石塊從城頭砸下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一架云梯被砸斷,梯上的叛軍摔下去,砸在下面的人身上。
契苾烈帶著陌刀兵守在城墻內側,哪里有叛軍露頭,陌刀便砍向哪里。他左臂的傷口早已崩裂,鮮血順著手臂流下,染紅了刀柄,可他渾然不覺,只是一刀接一刀地砍。
秦昭站在城樓最高處,盯著城下的戰況。他的目光越過激戰的城墻,落在遠處叛軍陣后的那片百姓身上——他們趴在地上,一動不動,暫時安全。
但這不是辦法。叛軍三倍于己,這樣耗下去,新安撐不過一天。
“少府!”鄭云衢沖到他身邊,滿臉血污,“叛軍開始用雪填城了!”
秦昭順著他的手指望去,心中一沉。
上百名叛軍推著裝滿雪的木板車,沖到城下,把雪倒在城墻根下。倒完一車,立刻有人補上。雪越堆越高,漸漸形成一個緩坡。
咄羅要用雪填出一條通往城頭的路!
“不能讓他們堆起來!”契苾烈吼道,“末將帶人出城殺退他們!”
“來不及了?!编嵲漆閾u頭,“雪坡一旦成型,他們可以直接從坡上沖上來,城墻就形同虛設了。”
秦昭盯著那越堆越高的雪坡,腦中飛快地轉著。
雪坡……雪……熱……
他忽然轉身,對身邊的親兵道:“傳令下去,全城所有鐵鍋,全部架起來燒水!燒得越開越好!所有能裝水的容器,全部裝滿熱水!”
親兵一愣:“少府,燒水做什么?”
“快去!”
一炷香的工夫后,城墻上的士兵們拎著滾燙的熱水,朝城下的雪坡潑去。
熱水澆在雪上,嗤嗤作響,騰起大片白霧。雪坡被熱水一燙,迅速融化,隨即又在嚴寒中凝結成冰。
叛軍剛剛堆起來的雪坡,轉眼變成了一道光滑的冰坡。那些正準備沖上來的叛軍踩在冰面上,腳底打滑,慘叫著滾了下去,砸倒后面一片人。
“繼續潑!不要停!”秦昭高喊。
一桶接一桶的熱水澆下去,雪坡越化越低,冰坡越來越滑。叛軍推來的雪,反而成了阻礙他們自己進攻的障礙。
咄羅在陣后看得真切,氣得渾身發抖:“秦昭!我要把你碎尸萬段!”
他正要下令繼續強攻,忽然——
西關城方向,殺聲震天!
一個時辰前,鄭云衢跪在秦昭面前。
“少府,讓老夫去吧。”
秦昭盯著地圖上的皂河谷:“老丈,這條路太險。谷中積雪過膝,夜里行軍,稍有不慎就會掉進冰窟窿。”
“老夫在安西軍三十年,比這更惡劣的天氣都打過仗?!编嵲漆樘痤^,眼中是秦昭從未見過的決絕,“咄羅的主力都在東門,西關城只有幾百守軍。老夫帶三百人從皂河谷繞出去,直插他們后路。前后夾擊,叛軍必亂。”
契苾烈在一旁道:“少府,末將愿隨老將軍同去!”
“不行?!编嵲漆閾u頭,“契苾校尉要留在城頭。老夫走后,東門就靠你和少府了。”
秦昭沉默良久,終于點了點頭。
“老丈,活著回來?!?/p>
鄭云衢咧嘴一笑:“少府放心,老夫這條命硬得很。”
此刻,鄭云衢的三百精兵從皂河谷殺出,直搗叛軍大營。
叛軍正在全力攻城,后營空虛,被鄭云衢殺了個措手不及。火把扔進帳篷,糧草燃起沖天大火;喊殺聲此起彼伏,仿佛有千軍萬馬從背后殺來。
“唐軍援軍到了!后營被襲!”
“快撤!我們被包圍了!”
叛軍大亂。
城頭,秦昭看見叛軍后營火起,知道鄭云衢得手了。他一把抽出橫刀,高喊道:“開城門!全軍出擊!”
城門大開,契苾烈率陌刀兵當先沖出。守軍士氣大振,喊殺著朝混亂的叛軍撲去。
前后夾擊,叛軍徹底崩潰。
咄羅在親衛拼死保護下殺出重圍。他回頭望向新安城,眼中滿是恨意。
一支流矢飛來,正中他的右眼。
“啊——!”
他慘叫一聲,從馬上跌落。親衛連忙將他扶起,拖上一匹馬,倉皇逃竄。
鄭云衢渾身浴血,策馬來到秦昭面前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:“幸不辱命!”
秦昭連忙扶起他,看著他滿身的傷口,聲音哽咽:“老丈……”
鄭云衢咧嘴笑了,露出被血染紅的牙:“老夫這條命,還硬朗著呢?!?/p>
天明,雪停。
城外遍地尸骸,鮮血染紅了白雪。數千俘虜跪在地上,瑟瑟發抖。繳獲的戰馬、兵器、糧草,堆積如山。
陳元凱裹著繃帶,一瘸一拐地清點戰果。他的臉色還蒼白,但眼中滿是喜色:“少府!斬首千余級,俘獲戰馬二百匹,兵器無數!”
城頭,百姓們跪了一地,高呼“秦縣尉萬歲”。
秦昭厲聲喝止:“萬歲是天子,不可妄言!”
百姓們連忙改口:“秦少府!秦少府!”
契苾烈走到秦昭身邊,咧嘴笑道:“少府,咱們贏了?!?/p>
秦昭望著城外的戰場,沒有笑。
贏了,但只是開始。
遠處,一名士兵押著俘虜走過。其中一個身影忽然抬起頭,滿臉血污,但那雙眼睛,秦昭認得——
范伯龍,范承業的長子。
秦昭的目光與他相遇。范伯龍眼中閃過一絲恐懼,隨即低下頭去。
秦昭沒有說話,只是對押送的士兵擺了擺手。
押走吧。
時候未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