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多多覺得自己現在像個開客棧的。
一張桌子,四個人,三菜一湯。
趙強坐左邊,埋頭扒飯,時不時抬頭瞄一眼蘇婉清,眼神跟看猴似的。
林霜華坐右邊,抱著劍,面前擺著一碗米飯,一粒都沒動。
蘇婉清坐對面,吃得風卷殘云,筷子使得虎虎生風。
錢多多坐主位,看著這位天劍宗首席的吃相,陷入了沉思。
“你幾天沒吃飯了?”
蘇婉清嘴里塞滿菜,含糊不清地說:“三……唔……三天。”
“三天不吃東西,還能跑這么遠?”
“修……”她咽下去,喝了口水,“修煉的人,十天半個月不吃也死不了。但能吃的時侯干嘛不吃?”
錢多多點點頭,覺得這話沒毛病。
他又問:“你跑的時候,身上不帶干糧的嗎?”
蘇婉清筷子頓了頓,抬頭看他。
“你被追殺的時候,還想著帶干糧?”
錢多多想了想,覺得這話也沒毛病。
趙強插嘴:“那你帶錢了嗎?”
蘇婉清搖頭。
“換洗衣服?”
搖頭。
“武器呢?”
她指了指腰間。錢多多這才注意到,她腰上別著一根筷子粗細的東西,黑黢黢的,看不出是什么。
“這是什么?”
“劍。”
錢多多愣住了。
“這根筷子……是劍?”
“不是筷子。”蘇婉清把那東西抽出來,放在桌上。錢多多仔細一看,確實是把劍——只不過比正常的小了七八號,像小孩的玩具。
“這么小的劍,能干嘛?”
蘇婉清看了他一眼,忽然手腕一抖。
錢多多只覺眼前寒光一閃,耳邊“叮”的一聲,再一看,自己面前的筷子上,插著一只蒼蠅。
蒼蠅還在蹬腿。
錢多多盯著那只蒼蠅,沉默了三秒,然后抬頭看向蘇婉清。
“你剛才要是想殺我……”
“你已經死了。”蘇婉清把劍收回去,繼續吃飯,“放心,我不殺請我吃飯的人。”
錢多多咽了口唾沫,默默把自己面前的碗往遠處挪了挪。
林霜華忽然開口:“天劍宗的袖里劍,據說只有內門前三才有資格練。”
蘇婉清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。
“你也是宗門出來的?”
“以前是。”
“哪個宗門?”
“天劍宗。”
屋里安靜了。
錢多多筷子停在半空,趙強的嘴張成了O型,蘇婉清放下碗,盯著林霜華看了好幾秒。
“你是天劍宗的?”
“三年前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林霜華。”
蘇婉清愣住了。
她盯著林霜華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原來是你。”
林霜華面無表情:“你認識我?”
“聽說過。”蘇婉清端起碗,繼續吃飯,“三年前,外門有個女的,一年之內連破三境,被破格提入內門。當時整個天劍宗都在傳,說這是個天才。”
林霜華沒有說話。
“后來呢?”錢多多忍不住問。
蘇婉清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林霜華,沒有說話。
林霜華自己開了口:“后來我被人廢了修為,趕出來了。”
錢多多愣住了。
趙強筷子掉在桌上。
蘇婉清放下碗,嘆了口氣。
“外面傳的版本很多,有人說你偷了功法,有人說你得罪了人。真相是什么?”
林霜華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。”
蘇婉清眼神一凝。
“什么東西?”
林霜華沒有回答。
錢多多看看林霜華,又看看蘇婉清,忽然覺得這頓飯吃得有點太熱鬧了。
一個被追殺的,一個被廢的,一個被退婚的——加上他自己這個被催命的。
四個人湊一桌,正好湊出一副牌。
“行了。”他打斷這個話題,“過去的事先放一邊。現在的問題是——”
他看向蘇婉清:“你打算怎么辦?”
蘇婉清夾了塊肉,放進嘴里,慢慢嚼完,然后說:“先在你這里住幾天。”
錢多多愣了愣:“為什么是我?”
“因為你膽子大。”
“我膽子哪里大了?”
“你敢跟柳如風做交易。”蘇婉清看著他,“整個青陽城,也就你敢。”
錢多多沉默了。
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。
在別人眼里,他跟柳如風做交易這件事,已經傳開了。
傳開的意思是——所有人都知道,錢家那個敗家子,敢跟天劍宗的人叫板。
這叫板的下場是什么?
是好是壞?
他拿不準。
但有一點他很清楚:從今往后,想來找他麻煩的人,得先掂量掂量。
這算不算……因禍得福?
他正想著,錢福又跑進來了。
錢多多看見他那張臉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周、周府來人了。”錢福喘著氣,“說明天晚上,城主設宴,請您務必到場。”
錢多多愣住了。
城主設宴?
這個時候?
他看向蘇婉清,后者正夾著最后一塊肉,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沖錢福擺擺手,“去回話,說我明天準時到。”
錢福走了。
趙強湊過來:“錢兄,這宴怕是不好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要去?”
“不去行嗎?”錢多多苦笑,“城主的面子,我敢不給?”
趙強沉默了。
林霜華忽然開口:“我陪你去。”
錢多多看向她,有點意外。
林霜華難得主動說話,而且是主動要求跟去——這可不是她的風格。
“你確定?”
“你死了,誰給我發月薪?”
錢多多笑了。
行,這個理由,很林霜華。
蘇婉清忽然舉手:“我也去。”
錢多多愣住了。
“你去干嘛?”
“看熱鬧。”蘇婉清理所當然地說,“反正柳如風一時半會兒不會來,我閑著也是閑著。”
錢多多盯著她看了好幾秒。
“你就不怕被人認出來?”
“認出來又怎么樣?”蘇婉清笑了,“天劍宗的首席,去赴一個城主的宴——他應該感到榮幸才對。”
錢多多想了想,覺得這話好像也沒什么毛病。
但他總覺得,這個蘇婉清不像是單純來看熱鬧的。
她來青陽城,躲進錢府,賴著不走——這里面肯定有事。
什么事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點:跟這種人打交道,得留個心眼。
第二天傍晚,錢多多帶著林霜華和蘇婉清,出現在城主府門口。
他特意讓蘇婉清換了身衣服——林霜華的舊衣裳,料子一般,但總比那身破破爛爛的乞丐裝強。
蘇婉清穿上之后,對著鏡子照了照,說了一句:“還行,就是有點緊。”
林霜華面無表情:“那是我的衣服。”
蘇婉清笑了:“回頭我賠你一件新的。”
林霜華沒接話。
三個人走進城主府,在管家的引領下來到宴會廳。
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,錢多多掃了一眼,發現都是熟面孔——周家、吳家、還有幾個中小家族的家主。
但最讓他意外的,是坐在角落里的一個人。
柳如風。
他今天換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袍,端著一杯酒,臉上掛著淡淡的笑,看起來跟昨天那個渾身殺氣的人判若兩人。
但錢多多知道,那是裝的。
柳如風也看見了他——準確地說,是看見了他身后的蘇婉清。
他的眼神微微一凝,但很快恢復如常。
錢多多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,林霜華站在他身后,蘇婉清坐在他旁邊,大大方方地端起桌上的點心就吃。
“你就不怕他動手?”錢多多小聲問。
“怕什么?”蘇婉清咬了口點心,“當著這么多人的面,他不敢。”
錢多多想想也對。
正想著,周天正進來了。
他今天穿得正式,臉上帶著笑,但錢多多看得出來,那笑容有點勉強。
“諸位,”周天正舉起酒杯,“今天請大家來,是有件事要宣布。”
眾人安靜下來,看著他。
周天正頓了頓,緩緩開口:
“三個月后的拍賣會,城主府決定,交給錢家負責。”
全場嘩然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錢多多。
錢多多愣住了。
他?
負責拍賣會?
他什么時候攬的這活兒?
“周城主,”他站起來,“這……”
“別急著推。”周天正擺擺手,“你先聽我說完。”
他環視一圈,聲音沉下來:
“這次拍賣會,來的都是大人物。咱們青陽城小,經不起折騰。交給錢家,是因為錢家……能花錢。”
眾人沉默了。
這話聽起來像是夸獎,但仔細一品,又有點別的意思。
能花錢,也能賠錢。
錢多多懂了。
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辦好了,是城主府的功勞;辦砸了,是他錢家的鍋。
他看向周天正,后者也正看著他,眼神里帶著一絲……期待?還是警告?
他說不準。
但他知道,這個活兒,他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。
“好。”他點點頭,“我接了。”
周天正笑了:“好,爽快。”
宴會繼續,觥籌交錯。
錢多多坐回位置,腦子里飛快地轉著。
三個月,拍賣會,鑰匙,柳如風,周掌柜的毒,蘇婉清的追殺——
這些東西,怎么串起來的?
他看向柳如風,后者正跟旁邊的人說話,臉上掛著笑,好像什么都沒發生。
他又看向蘇婉清,后者還在吃點心,一塊接一塊,根本停不下來。
他忽然問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?”
蘇婉清動作頓了頓,抬頭看他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城主會把拍賣會交給我。”
蘇婉清盯著他看了好幾秒,忽然笑了。
“我說我不知道,你信嗎?”
錢多多想了想,搖頭。
“那不就結了。”蘇婉清繼續吃點心,“反正我說什么你都不會全信,不如不問。”
錢多多沉默了。
他忽然覺得,這個蘇婉清,比柳如風難對付多了。
柳如風是明著來,她知道暗著來。
柳如風要殺她,她不躲,反而跑到他這兒來。
她到底想干什么?
正想著,柳如風忽然站起來,朝他們這邊走過來。
錢多多心里一緊,林霜華的手按上了劍柄。
但柳如風走到他們桌前,卻沒有動手。
他看著蘇婉清,忽然笑了。
“蘇師姐,吃得挺香啊。”
蘇婉清抬起頭,沖他笑了笑:“柳師弟,要不要來一塊?這點心不錯。”
柳如風搖搖頭,目光轉向錢多多。
“錢公子,我有句話想跟你說。”
錢多多看著他:“請說。”
柳如風壓低聲音,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見:
“你以為你撿了個寶,其實你撿了個麻煩。”
他看了一眼蘇婉清,又看向錢多多,眼神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三個月后,你會后悔的。”
說完,他轉身走了。
錢多多愣在原地。
他看向蘇婉清。
蘇婉清還在吃點心,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他說的是什么意思?”
蘇婉清沒有回答。
她吃完最后一塊點心,擦了擦手,站起來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錢多多看著她,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
這個女人,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但她什么都不說。
回去的路上,錢多多一直沒說話。
林霜華走在他左邊,蘇婉清走在他右邊。
三個人沉默著穿過街道,走進錢府,在院子里停下。
錢多多忽然開口:“蘇姑娘,我問你一件事。”
蘇婉清看著他:“你問。”
“你來青陽城,真的是被柳如風追殺的?”
蘇婉清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著錢多多,月光照在她臉上,讓她的表情顯得有點模糊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是追殺我,沒錯。”蘇婉清緩緩說,“但我來青陽城,不只是為了躲他。”
錢多多心里一緊。
“那是為什么?”
蘇婉清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因為我也想要那把鑰匙。”
錢多多愣住了。
鑰匙?
周掌柜說的那把鑰匙?
柳家祖地的鑰匙?
“你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事,比你想象的多。”蘇婉清打斷他,“周掌柜找你幫忙,我知道。柳如風找你做交易,我也知道。甚至你那個系統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,看著錢多多,眼神里帶著一絲戲謔。
“你以為我不知道嗎?”
錢多多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系統?
她知道系統?
“你……”
“別緊張。”蘇婉清擺擺手,“我對你的系統沒興趣。我來找你,只是因為——”
她頓了頓,忽然正色起來。
“因為能幫我的人,整個青陽城,只有你。”
錢多多看著她,忽然覺得有點荒謬。
一個天劍宗的首席,被追殺,跑到一個凡人境的小城,找一個只會花錢的紈绔——說只有他能幫忙。
這他媽是什么劇本?
“你想讓我幫你什么?”
蘇婉清看著他,一字一頓:
“幫我殺了柳如風背后那個人。”
錢多多愣住了。
殺柳如風背后那個人?
柳如風背后的人是誰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能讓柳如風這種人心甘情愿賣命的,絕對不是什么小角色。
“你瘋了?”他脫口而出。
蘇婉清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帶著一點苦澀,一點無奈,還有一點——
錢多多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或許吧。”她說,“但瘋的不止我一個。”
她看向夜空,月光照在她臉上,讓她的表情顯得有點落寞。
“三個月后的拍賣會,那把鑰匙會出現。拿到鑰匙的人,可以進柳家祖地。柳家祖地里,有一樣東西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向錢多多。
“那樣東西,能讓周掌柜活命,能讓柳如風背后的那個人現形,也能——”
她頓了頓,忽然笑了。
“讓我死。”
錢多多愣住了。
“讓你死?”
“對。”蘇婉清點點頭,“因為那樣東西,是我的命。”
她看著錢多多,眼神清澈得不像個在說生死的人。
“錢多多,你敢不敢陪我賭一把?”
錢多多沉默了。
他看向林霜華。
林霜華面無表情,但手按在劍柄上,沒有松開。
他看向夜空。
月亮很圓,星星很少,風吹過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穿越那天,系統說的那句話——
“散財成圣,花錢越多,修為越高。”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,能花錢,能撒錢,能買命。
但能殺人嗎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三個月后的事,三個月后再說。
現在,他只想先睡一覺。
“明天再說。”他擺擺手,往屋里走,“今天太累了。”
蘇婉清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“好,明天再說。”
錢多多頭也不回地擺擺手,消失在門后。
林霜華站在原地,看著蘇婉清。
“你剛才說的,是真的?”
蘇婉清看向她,眼神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你猜。”
林霜華沉默了。
良久,她轉身離開。
院子里只剩下蘇婉清一個人。
她站在月光下,看著夜空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三個月……”她喃喃自語,“夠嗎?”
沒有人回答她。
風從遠處吹來,吹動她的衣角。
她站了很久,才慢慢轉身,走向給她安排的房間。
(第八章完)